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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先是一驚:他沒想到那天福康安失血過多昏迷后還能聽見他們的說話,他是極了解福康安的,知道他心高氣傲容不下別人半點憐憫,隨即收了笑顏冷聲道:“那個軍醫不過是個略通歧黃之術的普通兵士,他說的話能算什么準——即便準了,你難道寧可要在臥虎坳被索若木亂箭射死么?!”
“好過要你向他搖尾乞憐!”福康安這十九年來自尊心從來沒受過那么大的打擊——木果木慘敗,全軍覆沒,就連主帥都教人亂箭射死連尸體都拿不回來!——這都是因為索若木——自己能茍延殘喘卻還得靠他施舍!
“我何曾——”
“你有!”福康安掄手將他推倒在地,踉蹌著過來提起他的衣領:“你們之前就見過面——欠你一條命——索若木說的多情深意重啊!你們什么時候私下見面授受軍情也未可知!”
和珅的臉在瞬間刷白,他沒想到福康安心里有這么個想頭——懷疑他里通索若木刺探軍情出賣大清!浴血數戰險把這條命都給搭上就換來一句“私下見面授受軍情”!
“放開。”和珅哆嗦著說道,他其實一直都沒有信過他,從當年的咸安官學到如今的金川戰場!他從來就只信他自己,他和珅算什么東西!
“怎么?心虛?”福康安早已被惱恨羞憤沖昏了頭,他忘不了索若木放他們走時的那個眼神那個語氣——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和珅與他說了什么做了什么?!“后悔當時沒跟著索若木回去享福了?我告你,趁現在你趕緊走,別跟著咱這些人等死,但你要記得告訴索若木,他這土寨主做不了幾天了,此番清軍雖敗了,皇上還會再派十萬二十萬大軍來直到踏平金川!”
和珅奮力推開他,爬起身就望外沖,福康安撲過來,一把將他摔在塌上,因為用力過大,纏繞著的繃帶已經被浸透成深重的一片血紅,他此時早已經被激怒地狂性大發,臉上雖然帶笑,卻猙獰扭曲地令人膽寒:“你就這么急著走?和珅——你就不信我一刀殺了你?”
和珅翻身起來,刷地一聲拉開自己的衣服:“信——怎么不信?!我以為福康安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從不怨天尤人因為點小小的挫折就一蹶不振的真英雄,是我瞎了眼認錯了人——你動手啊!”和珅握住他手上的刀抵在自己胸前,竟似真地要望下刺一般,刀尖已經在胸膛上劃出了一道血痕——福康安被激地大喝一聲將刀摔至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何曾想過真的動手——對和珅——對和珅他下得了手?!
“懦夫!”和珅冷冷地道,“索若木說的對,你就是個懦夫!這么點事兒就讓你福康安永世不得翻身——”
“不許說了!!”福康安腦子已經被怒火燒成了一團糨糊,他撲過來猛力地將和珅壓向自己,下一瞬間,已經牢牢地堵住了他的唇。
明明干澀甚至帶著絲血腥氣的嘴唇,福康安卻激動地打了個激靈——那仿佛靈魂深處的震撼!他想起了那個夜晚,那個罪惡的春夢……如烈焰焚身,卻甘之如飴。
睜開眼的時候,他依然將和珅緊緊地壓在身下,發絲散亂地掩映他茫然無措的雙眼,但卻同他一般,心如擂鼓……福康安再向下看,和珅身上的破爛戰袍早因為扭打而大大地敞開,棉白肌膚上卻處處是縱橫的血痕,還沒結疤,瘡口猙獰地外翻著,他想起了他力戰到底從馬上摔下來那一剎那他無可名狀的恐慌,想起臥虎坳他與他并肩而戰殺得渾身上下如血人一般,想到他見他中箭時的絕望淚水……理智一點一點地回籠,福康安恨不得自己立刻死了才好——他居然懷疑他!懷疑這個與他生死與共的男人!他好半晌才能啞著聲音道:“……為什么不上藥。”
和珅好似也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聽問就怔怔地答道:“這點皮外傷用不著,得將藥省下來給那些重傷的——”福康安早知道傷藥繃帶緊缺,想想和珅每天都必親自來幫他換三次藥,次次都用干凈紗布重新包扎,心里頓時一痛:“對不起——我……我昏了頭,我——我從沒這么嫉恨過一個男人——他那么輕易就勝了我那么輕易就把我辛辛苦苦爭回來的一切悉數摧毀——可他偏偏對你——另眼相看!致齋,我——我好恨我自己——”
和珅此刻才漸漸回過神來,臉在瞬間紅地象滴下血來。同樣是強迫意味的……吻,為什么與安順當年給自己的感覺全然不同。一種陌生而洶涌的情潮幾乎在瞬間將他吞沒,他緩緩地抬起手,猶豫片刻,搭著福康安的肩膀將他壓向自己的胸膛:“木果木之敗罪在何人你我都清楚。瑤林,你做的夠好的了,兩千不到的兵挽救了木果木全軍覆沒,海蘭察能突圍而去是因為你牽制了索若木全部兵力——我們沒有輸——桂軍門的主力軍還好好地呆在噶爾拉飼機出動——索若木只是暫占上風,他們想不到我們能活下來并且深深地插進金川腹地!當前要做的是要摸熟這一帶的地形,修養生息,等待戰機與桂軍門大軍里應外合將索若木一舉成擒!”福康安如遭電擊地抬起頭來:“我們——還能贏?”
“能!”和珅堅定地看著他,“因為你是福康安。”
福康安怔怔地看著他,直到和珅不耐地輕踢他的小腿:“快起來罷,成什么樣……”他心里一動,卻不起身,只壓低聲音問:“那你……和索若木……是怎么回事?”這是這些天他心里最深最深的一根刺,拔不出來問不出口。和珅一怔,也不想再瞞了,簡略地將與索若木的事說了一遍,有些懊惱道:“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一念之仁放他走——”抬頭卻見福康安還是一臉傻笑,又沒意思起來,復推他,“還不起來——”這才注意到福康安胸肩上迸裂的傷口,驚呼一聲,忙不迭地推開他的身子再為他換藥,福康安卻順手拉住他的手,牢牢地攥著,手心里都是粘膩的手汗,似下定了什么決心,開口剛表白了句:“致齋,我——”
“你是該換藥了——再感染怎么得了!”和珅不等說完,就急急地將手用力抽出來,扭頭找藥去了。
清軍木果木之敗損失慘重,數年攻城略地之果毀于一旦,陣亡文武官員自定邊將軍溫福,提督董天弼以下,總兵,都統,副將,參領,知州,知府,以及主事、知縣、同知、典史、副參領、護軍校、驍騎校、協領、防御、都司、守備、參將、游擊等,共兩百三十余員,兵士陣亡萬余人。木果木軍營被劫米糧一萬七千余石、銀五萬余兩、火藥七萬余斤、大炮五尊——實為乾隆帝執政三十七年來第一次的大慘敗。戰報傳來,舉國震驚,昔年平準部征回疆無一不是天兵一至賊寇立時土崩瓦解,而金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