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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踏進戲園的一刻,楚將離轉念又想,晴日也非十足的安全,認命地嘆了口氣道:“算了,不管什么天,你進去等就對了。”
阮執的回答淹沒在鑼鼓聲中,他沒有聽到,只看見對方眼神分外乖巧無辜。
蕪園是鳶城最大的戲園。
戲班是數年前外城來的,一并將那些戲文里的綺羅香暖、滴翠搖紅也帶進了鳶城。
陳設的富麗工巧尚在其次,咿咿呀呀婉轉低回的唱腔,繁復華貴的戲裝頭面,才是真正不存于鳶城的閬苑華胥。
即便不是第一次進入,楚將離還是對蕪園的氛圍感到強烈的不適應。
他入目所見,處處皆是濃墨重彩的畫卷,靡麗得甚至有些刺眼。
耳畔笙歌纏綿低回,愈發使人有一種如墜云端的虛浮之感。
一切都極盡華美夢幻,偏偏綺麗得太過,造就了飄飄蕩蕩的不真實之感。
但阮執喜歡。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他顯出輕車駕熟的鎮定從容,拽著楚將離在人群曲折拐轉,找到了應坐的位置。
他們到的委實晚了,甫一落座,鼓聲便是一促,咚咚咚似鏘然戰鼓,直敲得人氣血翻騰。
借著戲開場前的須臾光景,楚將離抓緊時間問阮執:“今天唱的是哪出?”
阮執的眼瞳倒映著戲臺緩緩拉開的簾幕,朦朧起揉碎的星光,輕聲回答道:“。”
一縷幽幽的簫音響起,清亮得甚至有幾分尖銳,宛若破月穿云的一線刀光,隨即是鑼聲沉沉地一敲。
哐。
好戲開場。
戲臺上幕布已徹底拉開,然而其后還有一道垂地的竹簾,只能隱隱約約看見簾后坐著一個人。
一個僅僅端坐就威儀極盛的女人。
兩旁各轉出一個清麗的宮裝侍女,為她輕巧地揭開簾子,便又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臺上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也只需要她一個人。
因為她是“傅棣棠”。
人祖宿何明媒正娶的妻子,煌明殿的女主人,生國桑梓一人之下的皇后殿下。
因為這是。
傅棣棠毒死好友師綺言的鴆殺局。
“傅棣棠”一身深紫色宮裝,層層疊疊的衣擺如同一朵盛開的花般逶迤在地,水袖折在皓腕,整個人雍容華貴得宛若工筆細描的牡丹。
她眉心一點海棠花鈿,鳳冠累絲,配上戲文內容,當真應了一句艷若桃李,心如蛇蝎,檀口微啟,唱出了第一句戲詞。
「桃李芳菲十二載,仍似無端飛絮輕。
縱使曾擁傾國色,一朝庭謝如枯蘭?!?
紅牙慢拍,彤管微聲,臺上人輕輕一甩水袖,按著戲曲慣常的套路,在定場詩后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本宮傅棣棠,羽族鴆之一脈也。夭年玉景識陛下于危難,燧火兵燹共帝君度存亡。十年東征西戰,輾轉九州,歷經八役,可喜終得恩情美滿,地久天長?!?
「想我幼讀詩書,常慕英雄,不料——」
她唱至這句,忽然又一甩水袖,長長的白練穩穩擊在數丈外的花鼓鼓面上,咚的一聲,惹得全場看客都是一震。
然而臺上的人卻是漫不經心用袖子輕輕半遮住自己的臉,開口將一句一句唱詞裊娜得百轉千回。
「寰區萬里,惺眼覷英豪,莫不是豺狼虎豹,禽獸高冠著錦袍,怎生得一個個,醉生、夢死,珮翠穿綃,顧不得道路邊、具具餓殍。」
一絲絲旖旎隨著纏絲般繞梁的戲腔,煙霧也似飄散在空氣中,熏人欲醉。
阮執早已看的癡了,他其實有雙多情的桃花眼,細長上挑,瞧著像個慣弄風月的紈绔公子。
但與他相熟的楚將離知道,那內里是團純良又靦腆的軟和棉花,標標準準的繡花枕頭。
現在那雙細長的桃花眼睜得很大,溜圓溜圓,專注得更蠢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