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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軍隊伍如火如荼，已至半路，再有一個月便要抵達(dá)漠北。

消息傳到漠北需兩個月，把蕭岐玉押回京城要兩個月，來回便要過去將近半年，此刻追回處置，早已覆水難收。

這日，天色陰沉，云層中隱有悶雷，御書房上的屋脊獸威嚴(yán)俯瞰。

崔楹穿著素凈的衣裙，未戴多余釵環(huán)，跪在了御書房外，神情淡淡的，并未有太多的驚恐。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馬德全擦著額角的汗，小步快走到她身邊，彎腰壓低了聲音，又是焦急又是心疼：“哎喲我的三姑娘哎！您這真是糊涂啊！這么大的事兒，您怎么能幫著遮掩呢！您這不是把自個兒也架在火上了嗎？陛下如今正在氣頭上，誰的話都聽不進進去……您都跪了這么久了，膝蓋可還受得??？”

崔楹抬起臉來，亮晶晶的杏眸微微彎著，仍是過去的明朗模樣，素手掩唇，古靈精怪：“公公放心，我提前在膝下塞了墊子，不怎么疼的?！?

馬德全險些跳起來：“不興說！這話可不興說！”

崔楹笑了笑，沒吭聲。

馬德全又對她說了些恨鐵不成鋼的話，回到御書房伺候去了。

傍晚時分，太后鳳駕至御書房，親自為皇帝送晚膳。

崔楹跪了太久，縱然膝蓋上有墊子，仍然已經(jīng)筋酸骨麻，臉色漸漸發(fā)白，強撐著對太后行禮：“臣女拜見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歲?！?

太后經(jīng)過她，略有停頓了下，發(fā)出一聲嘆息，便已移駕入內(nèi)。

御書房中，宮女將飯菜一一布好，香氣四溢。

太后坐在御案左側(cè)的圈椅之上，柔聲道：“哀家記得皇帝愛吃這道荔浦芋頭扣肉，正巧前陣子廣西有新進貢的荔浦芋頭，便親自做了，給皇帝嘗嘗鮮?！?

景明帝道：“母后只管吩咐御膳房便是，何必親自辛苦?！?

太后笑意慈祥：“說這些做什么，趕快嘗嘗味道才是正經(jīng)?！?

景明帝依言執(zhí)箸，夾起一塊吸飽肉湯燉得軟糯的芋頭，放入口中后，他原本因蕭岐玉擅自奔赴漠北而結(jié)霜的臉，變得柔和許多。

“母后手藝不減當(dāng)年，縱是御膳房首席御廚也是比不過的。”

“喜歡便多吃些?！?

這對半路母子裝了許多年的母慈子孝，裝久了，私下里倒也真有幾分溫馨在。

說話間，景明帝觀察到太后眼下發(fā)青，便道：“兒子看母后面色疲乏，可是宮人伺候不周？”

太后道：“和底下人沒關(guān)系，是哀家昨夜做夢，夢到了還在做太子妃時，太宗皇帝說的話?！?

“哦？”景明帝不禁起了好奇，追問，“皇爺爺他老人家說了什么？”

太后：“太宗皇帝說，而今北征艱難，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非常之時，或需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縱有違法理，亦可便宜處置。”

見景明帝未再接話，太后沉默一二，接著道：“蕭七那孩子，性子是野，心卻是正的，王家是他的母家不錯，可蕭家才是他的正統(tǒng)，他去漠北，不是逃，是迎，是迎著國仇家恨而去的，此等血膽忠心，天地可鑒?！?

太后的語氣稍頓，嘆了口氣：“至于楹丫頭，少年夫妻，情深義重，她若對夫君的生死前程漠不關(guān)心，那才是該寒心的事，罰是要罰的，可他倆畢竟年輕，皇帝是天子，也是長輩，跟兩個孩子置這么大的氣，不值當(dāng)。”

話音落下，御書房內(nèi)久久無聲。

景明帝咽下一口吃食，叫來馬德全，吩咐道：“天快黑了，讓崔三回家反省，莫在這礙朕的眼?！?

馬德全喜不自勝，又得裝出副x不干已事高高掛起的樣子，點點頭道：“是，奴婢這就去辦?！?

馬德全退下后，景明帝道：“崔楹一介女流，朕不會與她一般見識，可那個蕭岐玉——”

玉箸被重重拍在案上，景明帝火氣更盛：“年少狂悖，屢教不改！待他抵達(dá)漠北，朕即刻便命人將他押送京師，朕要將他數(shù)罪并罰，先關(guān)個幾個月天牢再說！”

太后聽了這話，便知蕭岐玉的命大概是保住了，心中悄悄松了口氣，道：“少年人血氣方剛，其行可誅，其情卻有一線可原，皇帝圣明燭照，賞罰皆秉至公，自有判奪，只是……”

太后眉頭微蹙：“他是奔著報仇雪恨而去，怕是不會輕易奉旨回來。”

景明帝冷嗤：“若是不回，朕便將他就地正法，殺一儆百?！?

太后看到景明帝眼中的戾色，知道他是真的肝火未消，多說反而無益，便不再多言。

母子二人又說了會兒話，太后便回了慈寧宮，景明帝繼續(xù)批奏折。

這時，馬德全又進來通傳：“回陛下，蘭昭儀心疼您身子勞累，特地熬了綠豆百合粥親自送來，眼下人正在殿外候著呢。”

景明帝擰眉：“她不日便要臨盆，身子不便，朕早說不必她來御書房，朕忙完自會前去找她，如今又是做甚?！?

他放下御筆，閉眼捏了下眉心，清俊斯文的眉宇間顯出幾分疲憊。

“讓她進來吧?！?

馬德全躬身應(yīng)聲，即刻出去傳喚。

伴隨蓮步輕移，一陣香風(fēng)飄入御書房，給這肅冷的帝王居所平添許多旖旎。

但不過片刻過去，一道拍案聲便驀然響起，驚得內(nèi)外宮人齊齊下跪。

景明帝厲聲呵斥，動了巨怒：“太后曾為他二人主婚，前來過問也便罷了，你一個后宮嬪妃，又怎敢過問前朝紛爭！”

御案下，秦芄一身雪青色如意紋衣裙，襯得烏發(fā)雪膚，美色奪目，加之她自有孕后，身子便豐盈不少，潤澤生艷，此刻淚眼盈盈，比之過去更顯柔弱，我見猶憐。

她抽泣：“若換旁人，自是給臣妾一萬個膽子，臣妾也不敢開這個口，可崔楹過往對臣妾有大恩，蕭岐玉是她的夫婿，臣妾不忍看她年輕守寡，只能來苦求陛下，饒恕蕭岐玉罪過?！?

即便已經(jīng)過去半年多，秦芄卻總也忘不掉當(dāng)初險遭錢鵬強迫的場景，午夜夢醒常常驚醒，慶幸還好有崔楹救她，否則她往后命運定與當(dāng)今天翻地覆，云泥之別。

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子，景明帝眼皮氣得直跳，若是別的嬪妃，他怕是將人打入冷宮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