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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岐玉:“你越動,越讓你不舒服。”
語氣淡淡的,像在評價個外物。
崔楹仍是做不到在這些事上從容自如,臉頰在不知不覺中便紅成了熟透櫻桃的顏色,攥緊拳頭錘了下他的胸口:“那怎么辦?”
蕭岐玉輕吐一口氣,喉結(jié)微微滾動了一下:“你安靜些,等會兒便自己下去了。”
他又不是畜生,在這種關(guān)頭怎么可能有那種心情,只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不必你有沒有心情,只要還活著,睡醒便是這副局面。
蕭岐玉也不喜歡自己這個樣子,他是人又不是狗,發(fā)情都不由自己控制算什么。
聽他這樣說,崔楹便不再亂動,安靜地趴在他身上,打了兩聲哈欠后,便窩在蕭岐玉懷中閉上眼睛,本只是想瞇一會兒,不曾想幾個呼吸間便又睡過去了,長睫安靜覆在杏眸下面,格外乖巧。
蕭岐玉本就沒有睡好,此刻溫香軟玉在懷,困意很快重新襲來,手下意識便摟緊了崔楹。
窗外,墨藍的天際泛起魚肚白,金紅的霞光翻涌而出,燦爛的晨光躍過侯府高高的屋脊,穿透雕花窗欞,洋洋灑灑地落在了榻上。
光中浮塵上下飄動,少年夫妻相擁而眠,發(fā)絲相纏,衣衫交疊,熟睡之中,一大一小兩只手,連理枝般,不知不覺便握在了一起,十指緊扣。
蕭岐玉習慣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在睡夢中輕輕呢喃:“團團……”
崔楹不知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嘀咕了句聽不懂的話,腦袋瓜往蕭岐玉頸窩里拱了拱,睡得香甜。
……
翌日,城門大開,兩百將士護衛(wèi)著蕭元忠的棺材進入京城,沿途百姓早已備好紙錢,棺材沿途之處,紙錢漫天,哭聲一片。
“蕭將軍一路走好啊!”
定遠侯府一片素白,王氏在秦氏攙扶下挪到了門口,雙手顫抖著撫上了棺材。
棺材用料厚重,本是極為彰顯身份的規(guī)制,如今卻因漫長跋涉變得風塵仆仆,漆面布滿風雨留下的劃痕。
王氏蒼老的指尖一點點描摹著棺木的紋路,如同撫摸長子的臉,早已流干眼淚的眼睛再出不來半點悲痛,有的只是死灰般的枯寂。
“兒啊,回家了,娘來迎你了。”
王氏摸著棺材,輕聲呢喃道:“你說蕭家男兒頂天立地,當以命守國門,于是二十歲便去了漠北,成婚生子,從未離開,被漠北的風沙吹了這么多年,你一定很累吧?如今終是能好好歇歇了,回家了,就不走了,不走了……”
蕭元守和蕭元恪著一身素白,哭跪在棺材下:“大哥!”
此聲過后,在場哭聲一片。
唯獨秦氏沒有哭。
她跪在地上,雙眼怔怔盯著棺材看,臉色蒼白,倒并非因為不夠悲傷,反而像是因為過于悲傷,而使得連記聲音都發(fā)不出來了。
看著蕭元忠的棺材,秦氏好似看到自家的命運,好像里面躺著的不是自己的大伯哥,而是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兒子。
在她一旁,蕭姝早已哭成了淚人,身子搖搖欲墜,口齒不清地哭訴:“我大伯死了,我爹被關(guān)在突厥王庭,我哥哥后日便要出征,我家里的人越來越少,慘事越來越多,我為何還要嫁給齊王!為何!”
崔楹怕她說的話被有心人聽去,連忙對她低語幾句,蕭姝的哭聲便就此弱了,只是仍然抽抽噎噎。
可崔楹也好不了哪去,只是聽聞大伯死訊時她尚且恍惚,此刻看到棺材,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人死如燈滅,區(qū)區(qū)一層木頭,便就此將生與死隔絕,將活人與尸體隔絕,腦海中分明還有那人的臉,可那張臉,以后便再也見不到了。
眼淚不受控制地自崔楹的眼眶滑落,她轉(zhuǎn)頭,想找翠錦要方擦淚的帕子。
一只大手就此伸來,指腹輕蹭著她的臉頰,將她的淚擦拭干凈。
蕭岐玉身著粗麻重孝,發(fā)絲亦x被麻布束起,幾縷發(fā)絲自額前垂下,拂過他冷白得不見血色的臉色。
興許是幼時便接觸生死,相對其他人的悲痛欲絕,他的神情平靜得出奇,日光灼烈地落在他身上,卻照不暖他一絲一毫。
他就只是看著崔楹,一點點的,耐心的將她臉上的淚痕擦干凈,指腹的薄繭被眼淚打濕,融化了些許堅硬。
“別哭了。”蕭岐玉頓了下,繼續(xù)安慰道,“鼻涕都快流進嘴里了。”
崔楹淚眼婆娑地瞪他,鼻音濃重:“有你這么安慰人的嗎?”
蕭岐玉為她拭去最后一滴淚:“你看,你現(xiàn)在不哭了。”
“蕭岐玉你好煩。”崔楹偏過頭,想避開他的手,卻因此拉扯到了僵硬的肩頸,酸得輕嘶一口涼氣。
蕭岐玉悄然捏住了她的下巴,擺正她的臉,稍稍低了頭,在她耳邊小聲道:“今日還長著,后面有的熬,蕭姝這邊我會替你看著些,你得了空便記得去歇歇腳,總不能一直硬跪著。”
崔楹有些遲疑,望了望肅穆的棺木:“不怕你大伯生氣?”
蕭岐玉:“大伯豁達開明,才不會在這種小事上計較,他若在,怕是要第一個攆你們?nèi)バ菹ⅰ!?
崔楹鼻頭一酸,苦笑道:“話說的有理,那我便去你前院的書房歇會兒,那里離靈堂近,萬一有事,我也好趕過來。”
“好。”蕭岐玉頷首,目送她帶著丫鬟悄悄退去,自己則重新挺直背脊,跪回了孝眷之中,肩脊挺直,仿佛一尊沉默的玉像,將一身粗麻孝服也穿出了遺世獨立的感覺。
哭聲中,棺木被迎入靈堂,轉(zhuǎn)眼入夜,靈堂內(nèi)燈火通明,白燭高燒。
四周素幡垂落,香煙繚繞,侯府眾人皆身著麻衣,跪于靈前守夜。
靈堂兩側(cè),僧人們身著海青,垂目合十,低沉誦念往生咒:“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梵音伴著煙絲飄散,縈繞房梁之間,俯瞰人間百態(tài)。
王氏閉目跪在首位,枯瘦的手緩緩捻動佛珠,嘴唇無聲翕動,目光望到牌位上的名字時,她喃喃道:“兒啊,卸下重擔,安安心心地上路吧,若有來世,還要做娘的孩兒,娘這次,不要你做這王朝的將軍,只要你做娘的孩兒,兒啊……”
蕭岐玉靜跪在幾位兄長身后,耳邊是循環(huán)往復的誦經(jīng)聲,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起大伯生前音容笑貌,時至今日,他始終忘不了首次聽聞大伯死訊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