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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掃視殿內一圈,沒有人敢迎上他的目光。
不論是他的臣子,還是他的兒女。
圣人的目光落在了新安郡王身上。
長子恭敬垂首,身旁是嬌妻稚子,眉宇間也沉穩許多。
離京的時候,元恒還未及弱冠,如今也為人父了。
良久,圣人緩緩開口,話語中帶著懷念之意。
“兄弟既翕,和樂且湛。朕還記得昔日在文華殿,與諸位兄長讀書寫字的情形。”
圣人此話,在坐的皇室宗親紛紛面露追思,你一言我一語,方才的寂靜瞬間一掃而空。
“不知寧王安否?”
圣人把目光投向元恒,目露關切:“朕得知寧王染疾,十分憂心。”
元恒起身出席,“回陛下的話,父王的病并無大礙,多謝陛下關懷,臣替父王在此謝過。”
元恒此話毫無破綻,似乎真的只是在回答圣人對于寧王的關心。
可是,這一出兄弟情深的戲碼,究竟是給誰看的?
是給圣人那些死的死、傷的傷,龜縮在在封地安分守己的兄弟看?
還是給……圣人的兒子看?
圣人只有一個兒子,那就是當今太子元曜。
可又不止一個兒子。
在坐的臣子無一不是人精,紛紛埋下頭,戰戰兢兢,深怕卷入其中。
圣人頷首,溫聲問道:“朕記得,寧王的腿疾每逢陰雨天便會發作,如今可好些?”
寧王為先帝嫡子,但不慎落馬,從此無緣皇位。
但也因如此,得以安穩度日。
元恒道:“父王尋得洛陽一位道醫,已好上許多。”
圣人的目光移到元曜身上,含笑道:“太子。”
元曜應聲離席,拱手道:“兒臣在。”
圣人道:“兄弟者,分形連氣之人也。我朝以孝悌治國,你身為太子,承宗廟之重,更應如此,示群臣以范,方能上行下效。”
圣人堂前教子,敲打的何止是太子。
群臣又豈能如泥胎木偶般一動不動,紛紛起身,口稱陛下圣明。
一間正殿,三間偏殿,數間后殿,花萼相輝樓內外,跪得滿滿當當,容不下一絲縫隙。
謝柔徽伏跪在地,只聽見元曜鎮定自若的聲音。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友,弟敬,此六順兒臣不敢忘。”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圣人默了一會,這才命眾人起身。
謝柔婉起身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謝柔徽連忙扶著她坐下,悄悄地為她捏腿。
這段插曲過去,大殿內重新奏起絲竹之聲,可謝柔徽卻越想越不對勁。
“砰——”
一位發須皆白的臣子渾身一顫,手中的酒杯一松,在地上打了幾個滾,透明的酒水灑在地上。
他的年紀頗大,好像是不勝酒力,正顫顫巍巍地告罪。
圣人正要開口,忽然見他臉色一青,毫無征兆地倒了下去。
滿座皆是一驚。
謝柔徽暗叫一聲不好,伸手點住自身身上各處穴位,阻止藥勁蔓延。
此時殿內所有人皆是四肢無力,頭腦昏沉,或靠或趴或倒,顯然是中了藥。
只是這藥究竟下在哪里,能讓所有人無一幸免?
謝柔徽趴在桌上,悄無聲息地環顧四周,頓時發現了不同之處。
或者說,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不同。
元恒不僅沒有任何癥狀,反而慢條斯理地飲著手中的烈酒。
在他身旁,新安郡王妃正極力壓制臉上的驚恐,安撫懷中的兩個女兒。
元恒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走到元曜面前。
他居高臨下,眼中充滿不屑:“元曜,你非嫡非長非賢,不堪為儲。”
離得太遠,謝柔徽看不清元曜神情。
但她抿起唇,心中泛起絲絲的心疼。
他那么自傲的人,怎么能忍受被如此羞辱。
謝柔徽悄悄地拔出了右腕的匕首,寒光一閃,藏在了衣袖之中。
元恒沒有等待元曜的回答,而是徑自走上御階。
在眾臣的注視下,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圣人面前
隔著一道珠簾,他與圣人無聲地對視。
他名義上的皇叔,血緣上的父親。
“你……”
圣人抬起手指向元恒,顫抖著嘴唇,不敢相信元恒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請陛下廢太子。”
元恒冷硬地打斷了圣人的話。
圣人渾身都在顫抖,不知道是藥力發作,還是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