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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柔徽心底一緊,跟著她匆匆往老夫人的院子里去。
從里到外,三進院落,寬敞的庭院里站滿了男女老少,個個皆是垂首低眉,肅穆無聲。
“老夫人,七娘子來了。”
屋內點著熏香,但還是無法掩蓋濃重的藥味。
床邊跪著一個中年男人,看不見容貌。
謝柔徽忽然生出一絲怯意,但她還是走上前去,握住老夫人的手:“祖母,我來了。”
謝琿瞥了一眼謝柔徽,眼神復雜,難以言說。
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母親身上,最終吩咐道:“把那支百年人參給母親服下。”
不久,老夫人悠悠醒轉。
她的眼珠混濁,看著床邊的兩人,視線徘徊不定。
老夫人張開口,發出模糊的音節。
“兒子在。”
謝琿連忙湊過去,卻聽見母親無力的聲音:“你先出去……”
老夫人的手抓得謝柔徽生疼,好像生怕她不見一樣。
謝琿囑咐道:“好好陪著祖母。”
侍女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恭敬地將門關上,屋內只剩下祖孫二人。
謝柔徽有些無措,她看著老夫人鬢邊的白發,低低地道:“祖母,我回來了。”
老夫人的目光仔仔細細地描摹過謝柔徽的眉眼。
她喘了一口氣,問道:“七娘,在洛陽過得好嗎?”
謝柔徽不太明白老夫人為什么會這么問。
倘若是真心實意,為什么這么多年從未派人來洛陽過問她一句。
倘若是虛情假意,何必臨了頭,還要惺惺作態。
謝柔徽點頭應道:“我在洛陽很好,大師姐對我很好,祖母別擔心我。”
老夫人沒說話,輕輕撫摸謝柔徽的手,感受到一陣粗糲的觸感。
這是一雙怎么樣的手。
指腹有著一層厚厚的老繭,十指修剪整齊,一點也不像長安的女郎蓄著長甲。
老夫人的眼角濕潤了。
“你受苦了。”老夫人緩緩道,“如今回了長安,就留在這里吧。”
謝柔徽默默看著老夫人,半晌沒有回答。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
老夫人眼中復雜,似有哀怨又似認命:“但這都是命啊,不能怨,也不敢怨。”
謝柔徽不解,不明白這話是什么意思。
但她還是寬慰道:“祖母,我沒有怨誰。”
“如果我一直留在長安,不回洛陽的話,大師姐她們一定很掛念我。”
“而且,我還得回去等師父回來呢。如果師父回去沒有看見我,肯定會著急的。”
老夫人聽著她天真稚嫩的話,忽然露出一個笑容,釋然地道:“是我睡糊涂了。”
“回洛陽也好。”
老夫人望向頭頂繁雜精致的青色紗帳,過去的事如走馬燈一樣浮現在眼前。
“都說生作長安草,勝為邊塞花。其實長安,也沒有這么好啊……”
老夫人放開抓著謝柔徽的手:“把你父親喊進來吧,我有話交代他。”
*
長信侯府一切鮮艷的裝飾都被取下,掛上早已準備好的靈布。
堂上張設著層層疊疊的白色帷幕,帷幕之內便是老夫人的靈柩。
東階設席,陳列著衣裳、首飾等物,奢華精致。
侍死如奉生,這些物品都會隨靈柩下葬,陪伴在主人百年之后。
其中最為不凡的,便是一件超一品的國夫人誥命禮服。
“合棺——”
清亮的聲音刻意拉長,伴隨著棺木重重蓋上的沉悶之聲,站于眾人之首的長信侯謝琿當即跪地叩首,嚎啕出聲。
謝琿身后眾人紛紛跪倒在地,靈堂之上哭聲大振。
一陣風吹進靈堂,白色帷幕飄動,供案之上的長明燈隨之忽明忽暗。
“咚——”
一聲報喪鼓突兀響起,卻令眾人的哭聲一頓。
緊接著第二下鼓聲響起,有客人登門吊唁了。
眾人面面相覷,是何人趕在收殮之時上門祭奠?
謝琿臉上升起怒容,正要發作之時,一人奔至堂下,跪地大喊:“侯爺,貴妃娘娘來了!”
這一聲如同平地驚雷,謝琿又驚又喜,連忙走出去:“快,隨我出去迎接。”
眾人連忙擦干眼淚,整理儀容。
謝柔徽隨之起身,突然被一只手扯住。
“你留在這。”
【作者有話說】
1.“生作長安草,勝為邊塞花。”引用自唐·卿云《長安言懷寄沈彬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