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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滿意地捋著胡須看著這兄妹親善的景象,心中淺淺的憂慮略去了一些。他自然還是想要一個能夠傳承衣缽的兒子的,這樣日后黛玉也好有個依靠。但是這樣的事豈非天緣,若是他真的命里無子,有林瑜在也不怕黛玉以后遭人欺凌。
“這件斗篷如何,可配得瑜哥兒。”賈敏領著人走來,看見自家夫婿看著瑜哥兒抱著黛玉的樣子露出欣慰的眼神,心中不由得一酸,若是她的小兒還活著,也不至于羨慕人家的孩子,黛玉也好有個依靠。便是他日后沒有瑜哥兒的聰慧天成,只要健健康康的長大了,又有何妨呢?
只可惜,瑜哥兒也是獨個兒一個的,她再怎么想兒子,也做不出和地下的人搶兒子這樣的缺德事。想必,瑜哥兒這樣有主意的一個人,也是不會同意的。是以,過繼這一事也只是從她腦海中晃過,便不再想起。
青蘭一眼便知道自家主子心里又開始感念起夭折的大爺了,忙將手里的斗篷遞與她,使了個眼色。賈敏會意,忙拿起這一領火紅狐貍皮的斗篷笑道。
這斗篷原是賈敏聽林如海托林瑜打理老宅之后,按著他這個年紀孩子的身量做的。今日正好拉了人過來試,打扮好了還推著林瑜給林如海父女看,笑瞇瞇地稱嘆道:“如何?”
斗篷是上下一體的紅色,是賈敏比對了很多攢的皮毛,這才做得這么一件。若是林瑜身量再高一些,賈敏也不能了。不過,耗費了這么些終究不算白費,林瑜這輩子生得好,這一件斗篷一披,絲毫沒被這樣的色彩壓下去不說,反而越發顯得面若冠玉,恍若神人。
林如海笑道:“好似仙人下蓬萊。除了他,再也沒人配穿這個。”叫自家爹爹牽著的黛玉也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道:“哥哥好看。”
林瑜被打趣地無奈,又不好和長輩說什么的,只好彎下腰看著黛玉問道:“哪里好看?”
黛玉伸手,林瑜會意地將她抱起,小姑娘歪著頭打量他玉白的側臉,認真道:“哪里都好看呀!”
賈敏搖頭,與林如海笑道:“該給黛玉啟蒙了,連夸贊的話都不會說,一個勁的就好看好看的。”
林如海猶豫一下,道:“她還小呢!”叫名四歲,其實也才過了三個春秋。
“不小了。”賈敏慈愛地看著摟著瑜哥兒的脖子,不知瑜哥兒說了什么,她的小臉笑得開懷,在小兒夭折之后,也還是第一次看她這么開心。她的年紀也大了,也不知道以后還有沒有這個福分再有個親生的兒子。如論如何,該教的都得先教起來。女人這一輩子啊,靠天靠地靠夫婿,終究還得自己立得住。
一行人說說笑笑的,倒也打發了路上的無趣。
黛玉還是第一次看見鄉下的景致,新奇的很,拉著林瑜問這問那的。林瑜也不嫌小姑娘好奇得慌,一一耐心的回答。林如海和賈敏見她年紀還小,兼之又將要啟蒙上學,便也隨她去了。
林瑜又怎會看不出夫婦兩個一開始的顧忌,笑著安慰道:“這里已經進了莊子的范圍了,莊上都是知進退的人,不礙的。”
說是一個莊子,其實已經接近于一個小村莊了,地方著實不小。一樣米養百樣人,一開始莊里自然不是沒有閑漢這樣的人的,只不過現在都沒有了而已。林瑜眼神柔和地抱著小黛玉下了馬車,心道。
賈敏自帶著女兒,在白術的引領下進內院安置,林瑜便帶著林如海在莊上四處走走看看。
如今的莊上本該是農閑的時候,年節將至,家家戶戶本該屯足了貓冬才對。林如海卻看到了一番在別的村莊里絕對看不到的生機勃勃的景象。
“這莊上不養閑人。”林瑜看出了林如海的疑惑,解釋道,“也算是各司其職,各得其所。”
莊子上農活只是一部分,解放生產力這種事情對林瑜并不是很難,科學種植的書籍他應有盡有。但是,林瑜對于這里的期待不僅僅如此。
這個時代,佃戶和主家的關系并不僅僅是租種土地,雖然比不上唐時那樣完全的人身依附,但是在本朝不限蓄奴的風氣下,佃戶的處境也糟糕了很多。林瑜還不至于無情到想辦法將這些律法上還算得上是平民的百姓,一個個變成賤戶,日后便是一代代的家生子。看上去像是關系更加親近了,如今也有一部分勛貴,比起外頭雇傭的,更加相信這種一代代傳下的家生子。不過,效果如何,只看賈府敗落后的賴家就知道了。
“土地是根,借此將這些人扎根在這個莊子上。”林瑜一邊說,一邊帶著林如海看了看幾家莊戶人家,“如今這里家家戶戶都有養豬羊,比起我剛接手的時候已經好過了許多。”
“那么多的肉怎么消耗?”林如海想起林松一家,心里嘆一聲家風不正,便不再想起,只是好奇地問道。
“家里有酒樓,正好用上。”林瑜叫人養這些牲畜的目的并不只是為此,更多是要提取油脂來制皂。只是現在與這個堂叔還不至于說這些,否則便有交淺言深之嫌——常年的書信交流到底比不上累月的相處,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里倒是一個世外桃源。”林如海滿意地看著井然有序的景象,看樣子這里很符合他一個文人對于田園之樂的向往。也是,這里人人衣著整潔,精神飽滿,看見他們便自動停下來行禮。禮儀雖然疏松,但有道是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可見都是生活得好了才有這般的講究。
“桃源?若無規矩,哪來的方圓。”林瑜嘆了一句,心道,日子好過了,這是不假。只是哪里都有想要不勞而獲、還改不了好的人,對于這些人所采用的手段,就有點不足為外人道了。
當然,不是什么殺人放火天涼王破,林瑜還不至于到如此看輕人命的程度。
“規矩?聽著倒像是法家的聲氣。”林如海看一眼身邊的堂侄,意味深長地道。
一聽這句,林瑜搖頭笑道:“如今,還哪來的法家呢?”他的本意,也不是什么法家。林瑜知道自己這個堂叔一時會錯了意,也沒有急著解釋。
“也對,自漢武之后,再無雜學。”頓了一下,林如海笑道。
第24章
莊子上的生活很是悠閑,林瑜招待林如海一家住的地方是他在原本的基礎上,重新翻新過的別院。
“這里和家里都不一樣。”黛玉好奇地抬著小腦袋實處看著,無論是木質的回廊,還是木質嵌玻璃的拉門,都是她這個基本沒怎么出過門的小姑娘所沒見過的。
賈敏摸著女兒小小的腦袋笑道:“這是唐時建筑,與現在的是不大一樣。”也不知瑜哥兒用了什么法子,竟能保持著屋內的溫暖。這樣的屋子的確古樸好看了,就是有些透風。
見黛玉懵懂地看著她,賈敏干脆放下手上的單子,耐心地給她講古。
這邊廂,林如海也和林瑜商議著后頭的事情。
“年前祭完祖,不如跟我去維揚罷。”斟酌之后,林如海還是這么開口道,“來年院試的學政已經點了下來,他是我的同年,先頭與我來信說過,明后兩年院試都定在了揚州。”一般院試都在省城,但是也不是沒有特殊情況。就像是現在這樣,學政去了維揚的話,那么院試在他所在的地方舉行也未為不可。
林瑜本來的意思,是想著考完院試,再貓個兩年,直接去金陵參加鄉試。但是按照林如海的說法,明年的學政去維揚的話,他提前一些出發也無妨。
而且,有現成的探花教導,總比他一邊上著族學,一邊自己琢磨要省事省力。
林如海這想法是在得了新任命之后就有的,好歹親近的堂族只剩下了林瑜一個。以前他身在京城,遠水救不了近火。現在他新任地如此之近,自然是能幫一把是一把。再者,林瑜也不是什么扶不上墻的阿斗。資質又好,人品如今看來至少對自家人是不錯的,林如海又有什么不滿意的呢?
見林瑜干脆地同意,林如海反而訝道:“我還道你怕是另有主意。”他示意了一下外頭,笑道,“這攤子可不小。”林如海也不是不知庶務,不看人間疾苦之人。偌大一個林家,男主外女主內,除卻夫人的嫁妝她自己掌著,外頭就剩林如海一個男子,可不得就他自己管?五服內,連一個可以掌著庶務的庶兄弟都沒有,可見林家人口真真稀少得可憐。
“攤子再大,也有人管著,否則小侄豈不白養了他們?”林瑜不以為意,道,“那年后便上路?”
聽林瑜這般說,林如海便不在詢問,若是換了任何一人,他少不得多關心幾句,但是在這個堂侄身上,他常常覺得自己的操心很多余。
“初五開衙,我初上任,少不得應付應付。”
林如海已經很久沒有享受到這樣什么事情都有人做了,不用他操心一點半點的時光。就像是之前說的,林家支庶不盛,大多多是獨個兒的,下人能做得再多,也不能幫著主子把決定給做了,少不得還要來問問詢幾次。只是如今,凡是有堂侄服其勞,林如海披著天青色鶴紋大氅,袖著手站在船頭格外愜意。
不過,想著正在船艙里做著他布置下的功課的林瑜,他大約有些明白為什么他敢把家中的庶務一扔,直接跟著他一道去揚州了。
“果然是各司其職,各得其所。”聽了林如海的話,賈敏不由得撫掌贊道,又問身邊的青蘭,“在莊上時,你常在外頭走的,感覺如何?”
“多走一步也不能。”青蘭搖搖頭,倒沒什么被約束了的意思,她雖是個大丫鬟,卻和林瑜身邊的白術差得遠了些,平日里雖替賈敏看著嫁妝上的事,但也僅僅如此而已。她是一個穩重也不失活潑的丫頭,但是有老爺在的時候,她總是低著頭。不是賈敏嚴苛,也不是她心中另有心思。正是因為沒有心思,她才要表現地略略避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