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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的地是真的貴，要不然那群不省心的也不會那般汲汲營營，甚至做出罔顧人命的事來，人道是財帛動人心，古人誠不欺吾。

更何況，在現(xiàn)在的人眼里，地簡直要比金銀都要緊些。金銀易散，土地卻能傳于后人，無論富貴貧賤，總有個安身之地。

兩人一個心不在焉，一個渾不在意，走著走著，沒留意出了園子跑到了前頭。

林瑜聽著隱隱傳來的人聲，拉了拉張琮的垂下的袖子，問道：“那邊可是你們上學(xué)的書房？”書房的窗戶并沒有關(guān)著，大約里面的人也在觀景。

張琮回過神來一看，大驚，窗后捻須而笑的可不就是自家先生，來不及計較怎么就跑來這里，忙拉了林瑜的手道：“快走快走。”

“急什么。”林瑜不樂意，非是對表哥不滿，實在是他現(xiàn)在的外在條件達(dá)不到，小短腿怎么跟得上他？抽回手，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被張琮貿(mào)然一拉略散亂的衣擺，“能吃了你不成。”

張琮皺著臉，正要說什么，就聽窗后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可是琮哥兒，這么忙忙地作甚么戲耍？”

林瑜抬頭，正看到自家大表哥的臉色瞬間苦了幾分，不由得踢踢他的腳后跟，悄聲道：“愣著做什么，還不快回話。”

“回先生的話，正帶林家表弟出來逛逛。”張琮微微側(cè)身，露出被他嚴(yán)嚴(yán)實實擋住了身子的林瑜道。

“可是先林潤之之子？”林瑜的父親名沐，字潤之，在姑蘇這一代也算是小有名氣。之前他守孝不得出門，沒什么交際只是聽老管家說過，如今倒是遇到了。他上前一步，抬手行禮，道，“正是家父。”

這位姓李的坐館先生見他小小一人，穿著大紅羽紗的斗篷，站在雪地里，年級雖小卻自有一番氣度，怡然不懼地對自己行禮，心里先愛上了幾分，忙道：“外頭酷冷，琮哥兒還不趕緊帶了你表弟進(jìn)來暖暖？”

聞言，張琮本就苦得快擰出苦汁子的臉更加可憐巴巴了幾分，奈何先生有命，再不情愿也只好牽了林瑜的手，往他心目中的龍?zhí)痘⒀ㄗ呷ァ?

這李先生本是張琮母親李氏的族弟，身上也有舉人的功名，卻因為家里有一個偏心老父，落得個衣食無著的境地被趕了出門。李氏見他學(xué)問好，又心存著幫幫這個族地的意思，便將他聘來做自家的西席，橫豎她一個嫁出去的姑奶奶也不怕所謂的族叔。

李先生心知只要自己老父活著一天，他便一天沒有出頭之日，干脆也不再想繼續(xù)科考這事了，只管在張家待得安安穩(wěn)穩(wěn)地專心教學(xué)生。李氏早就從張老太太手里接過了這個家，見他盡心盡力，怎么都不會虧待自己的族弟，他倒是有些過得樂不思蜀的意味。

“李兄難道就從未有過不甘么？”坐在李先生對面的人衣衫襤褸，卻安然自若，毫無困窘之意，抬手沏了一碗茶。

那李先生謝過，方接茶道：“人各有命，時飛志向遠(yuǎn)大，為兄以茶代酒，以敬來日弟金殿傳臚。”一抬手一仰頭，便飲盡了。

那時飛搖頭，道：“偏偏好茶牛飲。”只好又與他倒一杯，方謝道，“弟謝過兄長好意。”不過一語盡心。

兩人正說話喝茶間，房門被扣響，李先生笑道：“必是我那不爭氣的學(xué)生。”方高聲道，“還不快進(jìn)來。”

張琮磨磨蹭蹭地推開了門，林瑜見他不甘不愿地樣子，心想，從古至今，害怕老師大約就是學(xué)生不變的天性了。即使他才告訴這個表哥說，有他這個小童在，那先生又有客，必然不會十分為難他也沒用。

果然，李先生并不問張琮是不是還有功課未完成，只拉著林瑜和他說話，見他條理清楚，比邊上縮手縮腳的張琮還要大方些，心里嘆了一聲。未留他們多久，只看快要擺飯的時候，就命他好生將林瑜帶回去，又叫上了一個婆子一路遙遙地跟著才放心。

見兩個小的走了，李先生對一直沉默吃茶的友人笑道：“你看，我給你找的這位小學(xué)生，可還稱心？”

張琮自出了自家先生兼族叔的大門，就送了口氣，這時候再想不起來原本打得主意，只想著趕緊回祖母那邊是正經(jīng)。今日林瑜在，大家必是一起用飯的。

姓賈，字時飛，林瑜沒想到這么快就有一個原著人物活生生的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了。他看看匆匆忙忙樣子的張琮，不經(jīng)意般問道：“那賈先生，你可知曉？”

張琮撓撓頭，道：“我只知是先生好友，外地才來的，如今正尋暫居之地。”

這就對上了，林瑜一笑。想那李先生還與他做引見，只怕是之前他托大舅尋一坐館啟蒙之人，正好尋到了他頭上——這賈雨村與林家倒是有緣分。

果不其然，過午之后，張大舅遣了小子尋他書房說話，說得正是這一件事。

“這賈雨村我也見過，有學(xué)問且不迂腐。只是此人非久居人下之人，只怕攢夠了銀兩便要繼續(xù)趕考。”他細(xì)細(xì)地說與林瑜聽，知道這個外甥自有主意。

能一舉考中進(jìn)士的人學(xué)問怎么會差了，能給鐘靈毓秀的林黛玉啟蒙的人又怎會迂腐，林瑜想著，倒是對紅樓一書中這個提綱挈領(lǐng)式的人物很感興趣，便笑道：“只是啟蒙罷了，我原也沒想讓他教我多長時間。”

張大舅笑道：“也得有兩年時間，否則李先生也不會將他薦了來。”原來那賈雨村如今才有秀才功名，鄉(xiāng)試三年一次，今年他生了場小病正巧錯過了，再考就需得在等三年——算上如今快翻年了，也就還有兩年多一點。若是鄉(xiāng)試順利，次年就可參加會試，會試再得中，殿試再差也有個同進(jìn)士出身，那時就真真是魚躍龍門，一朝成了人上人。

在林瑜的印象中，賈雨村此人被后世部分紅學(xué)家批為奸雄，也是在紅樓中少有細(xì)細(xì)描寫的，由原本志向高遠(yuǎn)不入俗流，漸漸被烏糟的官場同化成自私忘義的貪官第一人。

因此在他眼里，他對賈雨村的興趣倒是第一了。不過這也難怪，他原本請啟蒙先生的目的也不是為了給自己找事，而是想從讀書人的角度潛移默化的了解這個朝代，到時候不至于讓自己太過格格不入。

沒有一個經(jīng)過正統(tǒng)教育的傳統(tǒng)讀書人引領(lǐng)著，林瑜再天才也沒辦法走上科舉這條道路，更遑論考取秀才舉人。

彼此雙方都有意，這件事就這么敲定下來。在賈雨村眼里，只要教一個些許小童，既得了豐厚的束脩，又并不大耽擱他溫書，何樂而不為呢？

林瑜果真在張家待到臘月才回了自己家。彼時，京城堂叔那邊的年禮都已經(jīng)到了，他略略地看了看，比之往年沒有太大的差別，但是卻多了好些鮮亮的小孩子會喜歡的物事，并一套有林如海親筆批注的四書五經(jīng)。

他吩咐了白術(shù)將這書擱到外書房，又叫外頭收拾起房舍來。

請了先生白術(shù)是知道的，該怎么準(zhǔn)備心里早已經(jīng)滾了幾個來回。她拉了靈芝細(xì)細(xì)問過先生多大年紀(jì)，可有女眷等語，又問林瑜房舍如何安排，林瑜便叫她自與林老管家商量，白術(shù)也不為怪，抬腳就走。

如此忙亂了幾日，又有靈芝來回，說是族長那邊催著打點年貨。

如今的宗族規(guī)矩，一族里過得好的，少不得拉拔拉拔那些沒個營生進(jìn)項的，免得他們年關(guān)難過，丟了一族的臉面。不算如今京城的那家，林瑜一家算得上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因此每年都會拿出一部分產(chǎn)出來散與族人。

靈芝因此不忿道：“怎么不往那家要去，他們不正管著這府上的產(chǎn)出么，真好意思！”

“苛扣都是心知肚明的，但誰又會拿來面上說？”那群人若是因為得了他那二叔爺?shù)暮锰幘筒粊眍I(lǐng)東西，可不就是自打了嘴巴？再說，他們怕是也舍不得到了嘴邊的免費肉，林瑜想著，然后道，“只把之前那邊送來的東西連著單子都拿過去，說今年就這么些，我擔(dān)心族人衣食無著，寧愿自己苦些，也要都拿出來。”

靈芝哎了一聲，忙忙地叫人傳話去。

第9章

林老管家不僅按著林瑜的吩咐這么做了，還細(xì)心的安排了自家小孫孫跟著。族里現(xiàn)在哪個不知道林瑜從不用這樣的小孩子，便只當(dāng)是押送年禮的人家里的小子，見他站在一邊看只笑嘻嘻地看并不說話，也就不放在心上。

那小子看完了一出好戲，便牽著負(fù)責(zé)護(hù)送的張忠的衣擺回了林家，和自家爺爺一一地說了都有哪些人來領(lǐng)東西，都說了些什么話，嘰嘰呱呱地小嘴一張一合說了個清楚明白。

說完了，便伸手要糖吃。張忠看他人小又機靈，只恨身上從不放什么飴糖之類哄小孩的物事，忙忙地就要掏銀錢與他。林老管家忙攔了，道：“他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敢用這些。”遂打發(fā)一個婆子領(lǐng)他回家，他和張忠兩人去外書房回事。

林瑜一聽，只說知道了，也不多問什么，反正他心里早有定計，如今這樣也不算什么，只是笑道：“我那二叔爺家今晚怕是不得安寧。”

他倒是對林老管家的小孫子很感興趣，問叫什么名字，今年幾歲了，又問：“可見是一個過耳不忘的人才，讀書了不曾？”

老管家搖頭道：“人才不敢說，只是比旁的略伶俐些。只是我那大兒子未免寵得太過，老奴說過好幾次，只是不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