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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子晚飯張羅好,兩家人開吃,丁厚康一家三口,倆兒子丁爾和與丁可愈都是丁漢白的堂兄弟,丁漢白是獨生子,經常把丁延壽氣得睡不著覺。
“對了,大伯滿打滿算走了六天吧?”
正位空著,丁延壽去揚州吊唁已故好友紀芳許,不過就算守靈三天也該回來了。丁漢白啃著雞翅樂出聲,說:“紀師父肯定安葬完畢,我爸沒準兒在揚州開始旅游了。”
姜漱柳拿眼神唬他:“旅什么游,喪事辦完要安慰安慰家里人,看看芳許家里有什么需要幫忙安頓的。”
丁漢白跟道:“能有什么啊,人家在揚州沒親戚朋友嗎?再說了,按紀師父的年紀沒孩子么,那也得有徒弟吧,徒弟干什么吃的?活著學藝伺候,死了照顧親眷,除非徒弟沒良心。”
姜漱柳說不過他,給他把飯添滿以堵他的嘴。
晚上稍微涼快一點,丁漢白悶在機器房里打掃,他向來不管家務事,椅子倒了繞路走,絕不抬貴手扶一扶。但機器房是個例外,他從不讓別人碰,親自灑掃,平時鎖著門窗,揣著鑰匙。
姜采薇時時打趣,說那里面的藏著幾十萬的好料,丁可愈好奇闖入過一次,只想飽飽眼福而已,結果被丁漢白一腳踹進影壁前的水池里,數九寒天鬧了近一個月的感冒。
夏日月夜,院子里的光線柔和透亮,丁漢白帶著淋漓汗水從機器房出來,左掌端著個紅酸枝的托盤,里面放著塊荔枝凍石。他洗完澡往藤椅上一坐,就著月光和小燈開始雕,最小號的刀,順著細密的蘿卜絲紋游走,下刀沒有回頭路,這是容不得丁點差錯的活計。
丁漢白雕了座手掌大的持如意觀音,還沒細化先犯了困,打著哈欠看看月亮,有點自嘲地想:著什么急啊,反正雕好也不一定賣得出去。
干脆回屋睡覺。
文物局平時沒什么事兒,丁漢白去得早,正趕上接待市博物館的副館長,談最近一批展示文物的報備情況,順便確定文物局下去檢查的時間。
等博物館的領導剛走,張寅到了,丁漢白立馬勁勁兒地站起來:“張主任,你這件襯衫料子不錯。”
張寅皮笑肉不笑的:“我這禮拜一直穿的這件。”
丁漢白好話堅持不過一句:“您怎么說也是個坐辦公室的,怎么那么不講究。”
他跟著對方進主任辦公室,張寅落座,他同步坐在辦公桌對面,擺明有話要說、有事相求。張寅把茶杯往前一推,架勢也挺坦蕩,他計算著呢,這辦公室就丁漢白這個最年輕的沒給他泡過茶。
丁漢白有錢有脾氣,就是沒奉承人的眼力見兒,目光從杯底盤旋至杯沿,嘖嘖感嘆:“百貨大樓的柜臺貨,次。您去我們家店里挑一個,當我送的。”
張寅氣得夠嗆,不倒茶就算了,還看不上自己的東西,他靠著椅背拉著臉,問:“你有什么事兒?”
丁漢白把桌角那摞文件抬起,抽出最下面一張紙:“我周一遞了出差申請,今天都周五了。”
“周五怎么了?”張寅沒接,兩肘架在扶手上,十指交握,“不批,我帶老石去。”
丁漢白捏著那張申請單:“石組長都五十多了,你讓他大老遠顛一趟?再說了,這次去是看那批文物,我懂那個,最能幫上忙。”
張寅一邊嘴角挑起:“懂不懂你說了不算,你少在我跟前裝一把,翻過大天去,你家也就是個刻石頭的,真把自己當圈里人了。”
這個時間其他同事已經陸續到了,都不由得往辦公室里瞧一眼,心熱的操心丁漢白惹禍,心涼的單純看熱鬧。丁漢白不負眾望,滿足了兩種心態的圍觀群眾,氣定神閑地回道:“算不算我還就說了,我懂不懂,反正比你這個主任懂。我們家也用不著翻過大天去,哪怕就剩一間玉銷記都是行里的翹楚。”
“雕石頭的?我丁漢白雕爛的石頭你也買不起。”丁漢白靠著椅背,就跟在院里的藤椅上乘涼一樣,“倒是你有點逗,不會做個文物局的主任就把自己當專家了吧,出了這辦公室誰他媽鳥你。”
丁漢白幾句堵死張寅,一早上謙恭伏低的模樣早消失殆盡,他這人別的都好說,獨獨容不得別人損丁家的手藝地位。讀書人又酸又傲,他這種技高人膽大的不止傲,還狂得很。
張寅悶了腔怒火,礙著自己的身份不好發作,他早看丁漢白不順眼,這半年多也挑了不少刺,但明刀明槍吵起來還是頭一回。
丁漢白心里門兒清,他一個筆筒頂張寅三年工資,局長見了他就打聽玉銷記有什么新物件兒,其實這本來沒什么,可張寅心眼小又財迷,那就有什么了。
最要緊的是,張寅和他都對古玩感興趣,而古玩圈沒一個缺心眼兒的,一知半解的看不起新手,懂行的更是誰也不服誰。
罵完解氣,丁漢白閑閑起身,走到門口時一頓:“出差申請不批,那請假批不批?”
張寅不想看見他:“趕緊給我滾蛋!”
丁漢白走人,這會兒回家肯定被姜漱柳念叨,干脆騎著車子奔了料市。料市從周四就開始熱鬧,大部頭選貨的,精挑細選的,全是買主。
每個玉石攤位前都有買主講價,丁漢白沒帶那么多錢,閑逛一圈后進入家木料店。他要選一塊檀木鏤字,店家看他年輕又穿得干干凈凈,不像淘貨的,便沒理他。
“老板,你這是紫檀木么?”一位大姐在立在柜前問。
老板說:“正兒八經的小葉紫檀,你看這紋路,我拿料板上顯星水,讓你瞧瞧金星。”
大姐懂一點:“現在好多小葉紫檀都是假的,我心里沒底。”
“本店保真,比玉銷記的還真。”老板翻著樣板,“大姐,您選料做珠子還是干嗎?現在流行小葉紫檀做珠做串。”
大姐立刻忘記真假:“我就想拿去玉銷記做珠子,成品太貴,我自己買料便宜點。”
丁漢白本想安生自己看,奈何對方頻頻戳他神經,他往柜臺上一靠,揣著兜光明正大地聽。老板說:“那當然了,我這兒的料比玉銷記的好,說實在的,玉銷記的東西齁貴,誰知道是真是假啊。”
丁漢白不濃不淡地插一句:“比你用血檀裝小葉紫檀亂市強。”
他給大姐說:“玉銷記的瑪瑙就是瑪瑙,紫檀就是紫檀,你環太平洋一圈去鑒定都錯不了,而且雖然貴,但看行情,紫檀串子肯定升高價,反而賺了。”
丁漢白說完就走,趕在老板發脾氣前閃人。
其實玉銷記的確厲害,不然那些人不會損一把以抬高自己的身價,但為什么從人人追捧變成貶損了呢?說到底還是生意差了,店鋪一再縮減,近百年的聲譽積攢起來,消減也就一年半載的工夫。
但最讓丁漢白不服氣的是,玉銷記沒落不是因為東西差,而是因為近年這行迅速發展,進圈的人多了,上不了臺面的料也多了,凡多必濫,可玉銷記不肯降格,只能曲高和寡。
他沒了興致,挑好一塊木料便打道回府。
周末向來熱鬧,兄弟幾個都在,丁漢白舅舅家的小弟姜廷恩也來了,都是十七八歲的男孩子,喜歡趕時髦玩兒新鮮的,但聽聞丁延壽今天下飛機,只好憋在家里裝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