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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虛第一式,春柳啼鶯。”
朝光逝水第一次交鋒,不再是舊時的點到即止而真蘊了要命的殺招。兩柄自幼相識相知的長劍絞斗在一起,朝光閃耀,逝水冰寒。兵刃相撞,金鐵錚然。那劍式分明溫沉都熟悉的,他自幼也演練過無數遍了,可不知為何今日竟擋無可擋。朝光總能覓到他無暇顧及的死角,如春日鶯鳥輕盈點在他的破綻之上。溫沉被迫左支右絀,入手即無影的逝水難得停滯分毫,無影有形,這還是溫沉自習得無影劍法后第一遭。
“問虛第三式,醉嵐掩霧。”
他如何恢復到如此地步?溫沉想不明白。他分明已被穿鎖了琵琶骨,殘了雙臂廢了武功。縱有再高的天資,沒有了強健的身體那也是無用。即便能有什么運數習得那不挑根基的越音秘技,可是問虛十三式又豈是常人能輕易練得!但見朝光劍氣如山嵐又如輕靄,曼曼舞動間殺意卻如影隨形,其間執劍的那人身姿輕盈亭亭如竹,絲毫不見當日廢人模樣。溫沉心內一動,注意力分散了片刻,那嵐靄般的劍氣已覓得空隙,在他面上割了一口,有溫熱的血流溢了出來。
“問虛第九式,踏月行風。”
節節敗退間溫沉突然想到了從前,想到了這一招他并非習自師父而是師兄親手所教。這已經是問虛十三式中相當精深的招式了,偏巧修習這招時他遭了霜凜殘害,師父便未再傳授他后頭的招式。但商白景覺得不公,他狂妄自大慣了,還真擺出了傳道授業的模樣。日日逮他到演武場去,倒把自己的功課都荒廢了不少。他還記得自己當日怎么也練不好這招,疲累不已,坐在地上正十分泄氣。師兄俯下身把他硬拽起來,口里吵吵嚷嚷叫道:“往左啊往左!看見劍來要躲啊!”氣呼呼道,“怎么連躲也不會了?剛才若不是我收得快,你若是傷到了,我哪還有臉去見師娘啊?”
往左。他心念這樣一動,身子便不自覺地朝左閃去。可是面前朝光殘影變化無窮無盡,他朝左一閃,偏巧直直撞上了無數虛影里唯一真實的那道寒兵。
朝光穿肩而過,溫沉便這樣直直對上了長劍后頭執劍之人閃動的眼睛。溫沉看過這雙眼睛很多的樣子,喜悅的,憤慨的,木然的甚至瘋狂的。但此刻這雙眼睛里又是一種陌生的樣子……他說不出來那是什么情緒,因為朝光即刻又抽離了身體,濺了漫天的血花。
他也記得。溫沉想。是了,他那么了解師兄,師兄又怎么會不了解他。
“問虛十三式,日月一行。”
看到這一式溫沉才知道商白景消失不見的這些時日已經再度登頂,今朝日月比及當年走火入魔的姜止已然有過之而無不及。那輪旭日璨璨昭昭,襯得西方日暮都黯然失色,所有人都仰起頭來,一同凝望那輪耀目的太陽。那個人生來就是光芒萬丈,困苦和低潮從未熄滅過他的初心壓折他的脊梁。經歷了這么多他仍未改過幼時的志向,他就是仗義的劍,是行俠的刀,是永遠砍不斷的飛劍石,也是他溫沉年少時最羨慕的大夢和理想。
日月凌空,撕裂霞光,這一幕著實太過輝煌。從前的師弟忍不住要拍掌贊嘆,但今日的溫閣主已迎來自己的終章。
光華散去,溫沉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腹腔的貫穿傷已是神仙難救,他口鼻都溢血,意識已模糊。遠處的稱心見大勢已去,幾個騰身已來到近前,也正巧聽到了這位縱橫多年的凌虛閣主彌留之際的囈語。他說:
“……好痛……師兄。”
第88章 88-恩仇絕
“……好痛……師兄……”
他意識渙散的時刻脫口而出的仍舊是舊年的稱呼。商白景落下地來,眉間閃過一抹痛色。逝水“咣當”一聲掉在了數步之外的地上,商白景猶豫了一瞬,還是邁步向他走去。
稱心拉了他一把:“此人狠毒,小心有詐。”
商白景搖搖頭:“不妨事。”
他最終還是走到了溫沉的身邊,將朝光收回鞘里。他沒有俯身,只是靜靜站著看他。溫沉微睜著眼看向他,模糊的視線中血和晚霞混在一起,鮮紅一片。
“師兄……我好痛……”
仿佛這場劇變從未發生過,他只是在向商白景哭訴霜凜的痛楚。又或者是他剛惹了商白景生氣,故意說痛好換得師兄心疼原諒。可是這一次啊他躺在一片血泊里喃喃了很久,才意識到如今再也沒有人會俯下身子靠近自己,真誠地關切并愛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