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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來劫人的!
可嘆溫沉此刻才弄清他人來意,眼看著明黎叫那些人攜著瞬間遁走,再追只怕也難。回頭一望,這邊一船的人也都消失不見,只剩了孤零零一個玉骨。溫沉七竅生煙,牙槽緊咬,滿心的憤恨只往玉骨身上發(fā)泄。逝水愈發(fā)凌厲,幾次挑破玉骨衣袍。玉骨到底武功不及,溫沉又步步緊逼不使她得空吹曲,于是漸露頹勢。她周旋半晌,只來得及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哨聲未歇,悠悠的林間回應(yīng)似的,又傳來一段悠揚簫聲。溫沉心中暗道果然還有人接應(yīng),卻十分自負,欲將幾人全都捉來殺死泄憤。未料這段簫聲與前番眾樂聲全然不同,只半聲入耳,溫沉忽感聽宮一松,那曲子竟視他的封鎖為無物,如汩汩流水淌入體內(nèi),直如水入沸油,激起萬般不適。自習(xí)得無影劍法之后,溫沉這還是頭一次生出驚懼,當下大驚失色,急忙調(diào)用全身內(nèi)功與之抗衡。他這邊一松懈,玉骨反得了可乘之機,立時捉住機會,幾個騰身便逃之夭夭,不見蹤影。
只留溫沉憤憤,和一地狼藉。
鬼面人引明黎坐下,隨即奉上熱茶和傷腫藥膏。明黎有些疑惑,卻仍禮貌接了,自將唇邊血跡拭去了。
他被這群來路不明的鬼面人劫走,也不知是福是禍。眾人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不知進了什么山什么林,靜謐山間修筑了十余間木屋,倒像個隱僻不問世事的村落。鬼面人引他進了其中一間,請他稍作歇息。明黎雖不知其人是何用意,但再差也不過是一死,遂既來之則安之罷了。
他暫且歇息了一夜,翌日醒來,又有人奉上了茶點。雖然簡陋,但勝在干凈清潔。待用畢早膳,便有人請他移步外間。明黎依言跟去,卻是山間瀑布外砌著一亭,亭外山竹如翠,亭內(nèi)桌椅俱全,倒有些像他無覓處家中的那間。瀑布不大,水聲潺潺,有人背對著等他。
那是個女子,高束著黑發(fā),冷冽的背影。聞得人聲,回轉(zhuǎn)過身來,面上壓著一副鴉青的半臉面具。她引明黎共在亭下坐了,伸手為明黎倒了一盞新季的霧里青。明黎道:“玉骨姑娘。”
倒茶的手微微頓了一頓,女子挑起唇角露出個苦澀的笑。隨即她抬起手,摘下面具:“既是熟人,我也不需瞞你。明醫(yī)師。”她淺淺地朝明黎笑了一笑。
明黎一怔:“……你……你是稱心?”
露出的臉赫然是經(jīng)久不見的稱心。多年不見,她又瘦了一些,人也凜冽沉穩(wěn)了許多。更不知何時學(xué)會了武功,竟能同溫沉盤旋多時而不輸。故人久別重逢,雙方一時都啞然,于是耳際除了轟鳴的水聲,二人都靜默。許久,稱心才先開了口:“明醫(yī)師,這么多年,你過得也不好吧?”
語氣里的惆悵和寥落毫不遮掩,當年他為何襄助溫沉至今都是懸念。若換了旁人稱心自可唾罵一句走狗,但明黎不同。只是斟酌許久都不知從何開口,半晌只問出這樣一句無聊的廢話。可是明黎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說都一樣,無謂好壞之說。
他這樣的態(tài)度倒像是旁觀者置身事外,怎么會有人經(jīng)得如此起伏變動仍冷漠如初?稱心到底還是性急,擱下茶盞,直截了當問他:“明醫(yī)師,你當年為何偏要助溫沉修習(xí)無影劍法?”
明黎抬起眼睛:“……姑娘難道不知道嗎,我是屠仙舊人。”
如今溫沉為禍多年,屠仙谷的那些舊事早已如史書中翻去的一篇。稱心頓了頓:“我知道。那又如何?這與襄助溫沉何干?”
明黎沉默了一瞬:“為了報仇。”
他低低地說了這四個字,幾乎被水聲淹沒。稱心從前也有一些自己的消息渠道,多少也曉得溫沉同明黎的交易。可是……可是有些疑處并不因此而解開,故而今日有此一問:“向伐段百家報仇?”
明黎緩緩地點了點頭。
“可是江湖輪換,當年百家早已不復(fù),你的仇也早該報盡了才是,何須拖到今日,為他盡心盡力,保他性命無虞,如今反換得卸磨殺驢的下場。我不明白,明醫(yī)師,這又是為何?”
盞中蒸騰的青煙緩緩散在風(fēng)里,明黎淺酌一口,搖頭道:“沒有的事,你多心了。”
“我多心嗎?”稱心凝望他。多年不見,醫(yī)師的容色倒是分毫未改,仍是記憶中薄雪一樣的清冷、風(fēng)竹一般的剛烈。“可昨日我眼睜睜看著你險些死于他手,生死當前,你真的無所謂嗎?”
“稱心姑娘。”明黎朝她笑笑,“我本就是死不足惜之人。死在誰手里,與我而言都一樣的。”
上一次見人如此死志還是地牢中的萬兩兄,稱心看著明黎喉頭微動,想說什么又生生止住。她也還記得明黎的性子,固執(zhí),倔強,他不肯說,想必沒人能逼他吐口,只怕這個疑惑今生都解不了了。稱心許久才嘆了口氣,沒再逼問,只道:“其實如你當年經(jīng)歷家變,但凡有點氣性的,誰不會立誓報仇雪恨?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是江湖規(guī)矩,你向伐段百家討命,那也是人之常情。溫沉心狠,你同他結(jié)盟是對的,若換了……”她說到此節(jié)止了口,又改了話來說,“可是當年伐段百家早已被溫沉剪除干凈,后來新怨血仇,原該與你無關(guān)。溫沉幾次遭劫,聽說都有你在旁協(xié)助才保全他性命,此事我一直不解。你不肯承認,那也罷了。只是……明醫(yī)師,你也曾是施恩無數(shù)救死扶傷之人,如今江湖大亂生靈涂炭,這難道是你想要的嗎?”
明黎沉默。
稱心喝盡了手中的茶,擱下了盞子:“罷了。今日救你,是還你當日之誼,并不為別的。明醫(yī)師,你好生休息吧。”
她站起來,轉(zhuǎn)身欲走。明黎卻輕輕地叫住了她:“稱心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