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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母的攔阻替女孩們爭取到了活命的時間,馬不停蹄地奔逃之后她們總算是甩開了后頭的追兵,一頭鉆進了越川茂密的深林。林冠遮天蔽日,頃刻間如夜幕降臨,昭昭怕得打顫,又不敢哭,只能將腦袋往玉骨懷里埋。玉骨足下片刻不頓,目標明確,稱心不知她這次要將自己帶去何地,但眼前的道路卻越瞧越眼熟。無數疑惑一齊涌出,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處問起。不多時,隱蔽的林木間,緩緩現出一座廢棄的院門。
稱心定睛一望,心下一顫:“……怎么是這里?”
眼前可不就是當日迷路至此的鬼音山莊?時隔多年,那門前草蔓生得更加郁郁芊芊,幾乎將寬闊的正門掩蓋,門前下腳都艱難。玉骨卻似輕車熟路,越墻而入,幾息便落入越音內庭。直到此刻她才仿佛放松似的微微舒了口氣,喉頭卡頓地一咳,將兩個死里逃生的女孩輕柔地放了下來。
門口那樣茂密的草木,門內卻一如舊年干凈清潔,庭院正中依舊豎著那塊怪異的石碑。稱心緩緩想起自己頭一次來這里時曾對這石碑好奇發問,那石碑上仍舊無前無后,只鐫刻著碑主的籍貫名諱。
宜安許氏明珠之墓。
“為什么……”稱心下意識地扭頭欲瞧玉骨,但玉骨輕輕在她后腰推了一把,將她推得離墓碑更近。玉骨低微地喘息一聲,說:“你跪下?!?
又深吸了一口氣:“給母親磕頭?!?
這話如驚雷炸響,稱心驚道:“什么?!”
某扇門在這時忽然打開,稱心一驚,下意識欲抱昭昭躲避。定睛一看,卻又是一年輕女子自屋內奔出,看見玉骨時眼睛一亮:“玉骨姊姊回來了!”看見稱心時卻愣了愣,于是暫時駐足未前。稱心見她與玉骨熟識,暫且放下心來,問:“你又是誰?”
“斷蓮故人,幼微?!迸雍唵蔚卮鹆艘痪洌蛞娪窆浅龘u了搖手,遂止口沒再插話。玉骨又將稱心往前推了推,語氣極其少見地顯出幾分焦躁,催促道:“給母親磕頭!”
“不!”稱心斷然拒絕。她剛剛眼看著阿娘離世,哪里能接受突然冒出一個旁的母親?因此揮開玉骨推她的手,斷不肯就這樣下跪。玉骨的內力武功原是勝過稱心百倍的,但稱心這樣輕巧地一揮之下,玉骨居然沒有站穩,踉蹌兩步仍未控住平衡,俯面摔在了地上。稱心和昭昭都嚇了一大跳,唯有幼微率先反應過來,尖叫道:“玉骨姊姊!”慌忙奔了來。
她這樣一栽倒,于是所有人都瞧見了玉骨背后的情狀。極猙獰的一道劍傷,自左肩劃至后腰,皮開肉綻,慘不忍睹。稱心伸手去攙扶她,才發覺她半身的衣料早已被血浸透,只因她著黑,所以之前不曾發覺。此刻一扶,滿手的血。稱心駭然不已,慌忙與幼微一齊慌亂去攙:“姑娘!”
“你叫什么姑娘?!”幼微抬頭怒罵,竟將一貫口舌伶俐的稱心罵懵了,“這是你阿姊!你親生姊姊!院中立著的那是你親娘!若非血脈相親,誰會這樣舍命救你?你識不識好歹、有沒有良心?!”
“這怎么可……”稱心下意識反駁,可轉瞬想起了玉骨的臉……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與自己相似的身形、相仿的年紀,一切疑惑在這樣如山的證據面前都煙消瓦解。玉骨被她二人摻著,歪倒在幼微懷中,她抿著唇,臉上一絲傷痛神色也未見,只喉頭又一次輕輕地一動,仍舊將稱心一推,堅持道:“讓母親看看你?!?
“我……”稱心被推坐在地,人還愣著沒動。幼微眼中包著一眶淚,朝她吼道:“去??!你沒見玉骨姊姊都這樣了嗎?!”
稱心顫抖著點了點頭,狼狽轉向院中石碑,將“許氏明珠”四字深望了望,俯身狠狠地磕了三個響頭。她磕完頭,轉回玉骨身前:“阿、阿姊……”一聲還不熟練的“阿姊”道出,話音已是哭腔,“我磕過了,我見過母親了?!?
玉骨一直注視著她的動作,神色平靜。她一直是冰山般冷淡內斂的性子,喜怒哀樂從未示于人前。見得稱心轉來,玉骨輕輕頷首,像是滿意。她伏在幼微懷中,抬起手將稱心松散的鬢發捋了一捋,喉間傳來低低的嗬聲。這次她喉頭沒有再動,隨即唇角溢出血流,她垂下手,死了。
低低的啜泣漸成號啕的哀鳴,在寂寂深林中鬼魅般凄厲。昭昭年小不知生死,卻也被嚇得放聲大哭。稱心顫抖著手摘下玉骨的面具,面具下她眉心舒展,面容寧靜,像睡著似的。
“阿姊……阿姊……”她渾身顫顫,眼中卻無淚,接踵而來的打擊令她耳際一片轟鳴,唇瓣已被牙齒無意間咬出血印,“為什么啊……?阿姊……這一切都是為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