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彧東多山,縱是當?shù)厝艘膊荒鼙M辨,更何況商白景。瑣碎記憶這才潮水般漫上腦海,商白景還記得自己確實到了彧東境,至于別的卻一時回憶不起:“是……恩人救了我?”
虛掩的門在這時吱呀一聲,商白景下意識一震,轉眸望去。卻見門扇后擠進一只毛茸茸的黃犬,正歪著頭望著榻上的商白景瞧。商白景與那小犬只四目稍一相對,小犬便立刻搖起尾巴。
“醫(yī)者本分,何須言恩。”醫(yī)師回過頭,略瞟了瞟門前情狀,便又轉回頭來。他面上平靜無瀾,手下卻利落嫻熟,一針內(nèi)關一針合谷,扎得商白景再沒功夫問東問西。但好似曉得他疑惑似的,醫(yī)師頓了頓道,“少俠傷得不輕,昏迷五日方醒。幸而身子強健,撿回了一條命。”
五日了?商白景心中一驚。
商白景有生以來于兵刃相爭上還未曾吃過這樣大的虧,但只需稍稍運轉內(nèi)力便可知這傷不同尋常:皮表連一絲油皮兒也沒破,可內(nèi)里的經(jīng)絡肺腑險些都顛倒。這招式他并非不熟悉,正是斷蓮臺臺主胡冥誨的看家絕學“眾生無相”。
自武林內(nèi)一騎絕塵的段熾風喪命之后,胡冥誨之修為深厚掌法超絕,當今世上唯有他義父姜止可堪匹敵。胡冥誨與姜止是較量了半輩子的對手,商白景跟在義父身邊多年自然熟知利害。胡冥誨肯用這招來殺他,顯然是不怕旁人知曉的。商白景正要細細推敲胡冥誨此舉用心,但臂上刺痛涌來,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抬起眼,正見醫(yī)師行畢針站起身來,商白景這才注意到他生得瘦削又頎長,像一竿挺拔的竹。
“我為少俠開一張藥方,少俠可在此處安心休養(yǎng)。若著急回家,我若去鎮(zhèn)上時也可幫忙傳信家中,請家人來接。”醫(yī)師提起藥箱,“時辰尚早,多思不利恢復。少俠歇息吧。”
“恩人留步!”商白景忙道,“我……我叫白京,還未請教恩人高姓大名?”
醫(yī)師垂眼看了看他,輕輕頷首:“明黎。”
他沒有再多言,也沒再給商白景多說的機會。名叫明黎的醫(yī)師撿起一燈圓月,俯身吹熄了枕邊燭。
夜色重新裹挾在身,遙遙不知何處傳來公雞拖長的啼鳴。大約方才行針時扎了什么助眠的穴位,商白景躺了不出一刻便大腦昏沉起來,混沌將入黃粱。墜入沉夢前腦中最后所想,竟是方才明黎推門入戶一身清輝相。
饒是商白景這般強健的體魄,打蘇醒到下地行走也足用了七八日的功夫,可見那一手眾生無相是何等狠辣陰毒。
養(yǎng)傷的這幾日里,商白景并未閑著。雖然多日不能下地,也還不能傳訊閣中,但倒恰好有時間能細細做一些旁的事情,譬如自行修補破碎經(jīng)絡,再譬如揣度胡冥誨的用心。
他當日只以為自己是運道好,遇著了明黎又兼命硬,才從胡冥誨手中逃過一劫。這幾日細細想來倒覺得大有可異:以胡冥誨之老道毒辣,若真為了劍譜殺人滅口,又怎么會給自己留下喘息之機?除非胡冥誨根本就不想殺他。
轉頭又度了度胡冥誨其人,商白景又改了念:恐怕胡冥誨壓根就不在意自己是死是活。畢竟這位把持斷蓮臺近三十年的臺主如今唯一所愿,只有那一本無影劍譜罷了。
胡冥誨其人今已年逾六十,過去一甲子里無親無友無妻子,獨做了兩件事:習武和打架。
偏生這老頭與旁人不同。旁人打架都是生了摩擦,動畢口舌才動刀劍。他倒好,管你同他有無情仇恩怨,若他瞧你一眼,掂量著是個對手,那這場架便必打無疑了。老頭子習武成癡,瘋癲沖撞了幾十年,將一手般若掌練得出神入化所向披靡。一生中除卻與凌虛閣閣主姜止戰(zhàn)成平手外,只輸過先頭無影劍法的主人、從前的屠仙谷谷主段熾風。
商白景很懷疑當年義父之所以能說動胡冥誨領著斷蓮臺參與伐段之戰(zhàn)的根由,正是老頭子不服自己的般若掌輸給無影劍,才愿領人與戰(zhàn)的。
商白景當年由于閉關,并未趕上那場足以載入武林青史的伐段之戰(zhàn),只能在出關之后由旁人之口還原那場交鋒的原貌。可是段魔雖敗,伐者亦傷亡慘烈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實,而斷蓮臺臺主因此斷臂一事也并不能瞞過天下之目。
無影劍法因段熾風而名揚四海,劍譜被無數(shù)人覬覦角逐,又因其多年來唯有段熾風一個修至大成而倍增詭秘之色。傳言中,無影劍法的內(nèi)功心法乃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奇絕功法。而主修掌法的胡冥誨自伐段一戰(zhàn)后失了一臂,元氣不復。老頭愛武成癡,豈能容忍功力衰退,因此七年來一直試圖修補斷臂,重回巔峰。聽聞無影劍法有肉骨功效,他又如何不惦念。
自己本不是胡冥誨的對手,商白景清楚。所以在胡冥誨眼里,自己無論是無名小卒還是凌虛少主,都不過是一尊奉放劍譜的石臺罷了。
是怪自己狂妄大意了,商白景悶悶地想。義父總說自己性子猖狂,合該栽個跟頭才好。只是這個跟頭栽得未免太大了,自己傷重不說,還丟了籌謀多時的劍譜,簡直是賠得血本無歸。如今自己困居黛山不得出,不知外間究竟,他素來不是安份秉性,著實心焦至極。明黎當日雖說應允可為他傳信家中,但他此行關乎風云秘籍,哪能輕易泄了行蹤?當日連他凌虛閣少閣主的大名都未敢坦誠相告,又怎可貿(mào)然請他往凌虛閣傳信,遂只得婉言謝絕。等到商白景剛能下地那日,第一件事便是偷偷放出了閣中聯(lián)絡的信煙,只是又兩三日過去了,依舊未收到回音。明黎又不是個多話好事的性格,雖偶爾會為生計下山幾趟,卻從未從他嘴里聽到半點江湖風聲。商白景憋悶良久,自感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