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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出醫院到停車場取車,瞿美景舉著手機看知乎,喋喋不休道,“……你還是要注意休息,要補充營養,最好休息兩星期再去上班,盡量不要沾冷水,忌食辛辣……”
花壇邊,一個剛剛蹣跚學步的孩子張著雙臂撲到大人腿上,短胖的小手指頭戳進了嘴里,唇角吊著一條亮晶晶的口水,正瞪著純凈如墨的大眼睛看向倪澈。
她不由得放慢了腳步,目光有些好奇地在那張娃娃臉上停留了一小會兒,隨即意識到什么似的連忙收回了視線,疾步走過去坐進車里。
視網膜效應,越是關注什么,就越容易看到什么。一個許多年來她從未想過的問題,居然因為一個只存在于體檢報告中區區幾個字便總結完畢的胚胎轟然蘇醒,刺痛了她內心從未暴露過的一團柔軟。
“你,還想去逛街嗎?”瞿美景問得小心翼翼。
“我不太舒服,送我回家吧,我想再睡一會兒?!蹦叱涸谑謾C中打開導航,輸入了一個地址,“這里,我想回自己家。”
☆、你要多少我有多少(10)
923特大劫持越獄案正如事發當晚機場高速上紛飛的戰火般迅速點燃了全國人民的關注,鯨市公安局徹夜燈火通明,集中突審相關嫌疑人。就連打掃衛生的外聘人員都加班加點,不斷從各個房間清理出一堆堆的加班衍生物,泡面盒、空煙皮、一次性餐具填滿了黑膠垃圾桶。
這一戰從發現押送車出狀況到最終平安解救全部人質耗時僅兩小時,不可謂打得不漂亮,公安部領導對市局的表現非常滿意,相關發言人在新聞采訪中慷慨陳詞,痛斥破壞社會安定團結的犯罪分子,再塑中國公安鐵血為民的光輝形象。
市民對警察這一職業的敬仰和信任空前高漲,朋友圈里轉發和點贊相關報道的帖子幾乎霸占了微信三分之一的流量。
但市局刑警們此時真實的形象卻極其灰頭土臉,不分晝夜的突審、搜證、寫報告導致全員荷爾蒙失調,一張張冒著胡茬的臉上泛著疲憊的灰青,角落里的小會議室時常發現不同姿勢的挺尸,不管熟不熟的兩個或幾個人都有可能自由組合睡到一塊兒。
景澄剛轉進技偵科走廊,便看到景良辰帶著一身山茶花味沐浴露的馨香撲面而來。他幾步開外便興奮過度地朝景澄比了個屈膝射擊的動作,起身后還帥氣地沖著比作槍口的指尖噗嗤一吹,撲過來摟住他哥的脖子。
“哥,太牛了,法醫科的尸檢彈痕分析有結果了,你的那一槍從對方右眼射入,橫貫顱腦,瞬間斃命,后頭狙擊手那兩刀補得太狠了,幸虧我早飯沒吃流食。誒你教教我,手/槍怎么能在十五米之外射那么準的,那個距離換了我基本靠蒙?!?
“手熟,可以參考下我練琴那幾年。”
景良辰絕望地翻了個白眼,“那我還是接著蒙算了?!?
景澄拍了拍他筆挺的制服,“五點回的家還能來這么早,光顧著開屏了?”
“今天局里記者多,你看他們那些橫七豎八躺尸的哪個能代表市局形象,就得靠咱們姐妹花了!還真別說,人氣是王道啊,以前樓下煎餅攤兒加個雞蛋還得多收一塊二,今早上加倆蛋,免費!你說那個煎餅西施是不是暗戀我了?”
“暗戀你?喜歡你膽固醇高嗎?”景澄將剛剛的白眼原路奉還。
“對了,后勤保健科的讓你抽空去做心理疏導,特警的狙擊手也去了,畢竟是第一次開槍那什么……”劫匪也是人,人殺人到底跟踩死一只螞蟻的感受相差甚遠,而且景澄的ptsd好沒好的尚沒有定論,擔心他狀況的可不止景良辰一個,連程局都有意無意打聽了好幾回了。
景澄一臉莫名和無辜,“我又沒失手疏導什么?”
瞿美景線報,倪澈有些不舒服,從醫院出來就回了自己家里補覺,景澄這一整天心里都不太踏實,臨近午夜安排好手頭的工作就開車去了北陸營倪澈租住的那處房子。
他自己拿鑰匙開了門,輕手輕腳地進屋,房間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床邊矮桌上開著的電腦顯示屏,頁面還停留在923實時滾動報道上。
倪澈裹著薄毯蜷縮在單人床上,睡夢里還微微蹙著眉,雙手緊緊揪著毯子角拉在胸前。
景澄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俯身就著床沿枕在自己手臂上,剛一合眼就睡過去了。像是做了個什么亂夢,分不清是夢里夢外的一聲驚呼,把他驚醒過來,一抬頭,看見倪澈裹著毯子縮在墻角驚喘未定。
他趕忙伸手過去拉她,“是我,嚇到你了?過來——”
倪澈看清來人,“你怎么坐著就睡了?!闭f完才意識到她自己占了大半張單人床,剩下個小邊兒就算景澄側身也未必躺得開?!翱磥砦乙獡Q個大一點的床了?!?
兩人面對面擠在一米二寬的床上,景澄溫熱的掌心貼上她微涼的小腹,“睡吧,肚子還疼嗎?”
倪澈躬身朝后縮了縮,沒頭沒尾地問了句,“昨晚的事情,和倪焰有關嗎?”
景澄原本已經粘在一起的眼皮倏地睜開,“別亂想,還在調查,未必關他什么事。”
“那除了他之外,還有誰會知道劫持我就有可能逼著警方放人?”而且,警察曾經到醫院調查過倪焰送去就診的那個女孩,倪澈堅信自己半點兒都沒冤枉他。
景澄被她這句問弄得卡了殼,這一點也是刑偵懷疑過的,雖然想法有些天真,但隨便一個路人甲是不會認為自己劫持了個女市民就能跟警察交換黑蛇的,幕后之人必然對兩人的關系相當了解。
“抓人是要講證據的,這些是警察的工作,別再亂想了,我好累,堅持不住了——”他說著聲音就小了下去,夢囈似的,連續四十多個小時的高強度工作和驚心動魄耗盡他最后一點剩余電量,景澄沉勻的呼吸很快響起。
倪澈朝她懷里拱了拱,也跟著閉上了眼睛。
***
距離中秋小長假只剩下兩個工作日,景澄買早飯的路上就一直在盤算如何說服倪澈請兩天假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再去上班,兩人那種對工作絲毫放不下的勁頭還是很像的,這種勸諫實在有些‘已所不欲施于人’。
“不然再休息兩天吧,我從局里給你開個協助辦案的證明,醫院必須給你假期還不能扣你薪資?!?
景澄半開玩笑地將早點擺好,看著安靜坐在床邊發呆的倪澈。她視線落在蛋餃、糖酥餅和豆腐腦上,腦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好?!?
“???”答應得這么痛快,有點出乎意料,反而令景澄生出一絲不安。
他走過去用手背試了試她的額頭,掂著腳在她面前蹲下來,“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跟我說,身體的或者心里的都要說……這兩天局里太忙了,我應該好好陪陪你,我是不是太差勁了?”
他想起景良辰跟他說過開槍后的心理疏導,琢磨著倪澈是不是也需要疏導一下,或許可以讓滕青幫忙介紹一位心理師。
倪澈胳膊撐在床沿上,晃了晃腿,換上一副輕松的表情,“你還差勁嗎?要是我換個男朋友,說不定現在已經是鬼了?!彼f著還做了個恐怖的鬼臉,景澄瞬間放松了不少。
上午快十點,倪澈把房間打掃了一遍,打算換衣服下樓去書店看看。
手機接進陌生電話,還是個本市座機號碼,“喂?”
“您好,倪小姐,我是景澄先生的朋友,”是一道好聽且讓人放松的男聲,“也是一位心理咨詢師,您不介意吧?景先生說您遇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一起吃個午飯聊聊天怎么樣?”
倪澈擰身坐到床邊,舉著電話無奈一嗤,“景澄的朋友?景澄的朋友稱呼他為‘景澄先生’?你們心理咨詢師平時說話都跟譯制片似的嗎?”這一反問顯然令對方噎了一下,倪澈繼續道,“心理咨詢師,是傾心齋嗎?”
被拆穿的一方也吁了口氣,“是的,倪小姐真聰明。敝姓高,高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