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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還有我,我是她領導。”一個宣騰騰的胖子顛顛跑過來,彌勒佛似的賠笑,“麻煩醫生體諒一下,她這邊就一外婆,八十多了,不敢跟老太太說這事兒,男朋友簽字也可以的吧。”
倪澈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景澄臉上,抬手將告知書杵到胖子面前,“領導簽吧。”
“好好好,一個小手術,我簽我簽。”胖領導大筆一揮灑脫地留了個簽名。
童潛的目光這會兒怔怔地落在景澄領口上方的那個齒形傷痕上,感覺大腦有點兒木,像是被人在顱腔里塞滿了棉花。
景澄仿佛感應到了某種隔空的敵意,一偏頭掃過那張稚氣未脫不懂掩飾的臉,雙手插在口袋里挺直了身體,舒展的脖頸上一枚引人遐思的印章毫不掩飾地展露出來。
童潛的耳根有些微紅,不知是某種聯想引起的羞澀還是蘊怒,到底是那個滕青,還是,倪澈?
兩個養眼的男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完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交流,童潛強迫自己撤回那股幽怨的視線,再這樣看下去,好像那個牙印兒是他咬的似的。
“走了。”倪澈用活頁夾敲了下童潛的胳膊,將他從一部耽美大戲中解救出來。
倪澈轉身返回手術室,利落地把人給麻了,隨后給童潛詳細解釋硬膜外麻醉的每一步注意事項。
一轉眼,她看見手術床上意識清醒的滕青正在扭頭朝他們這邊看。
“感覺有什么不舒服嗎?”倪澈將她的氧氣罩抬起一點,方便她說話。
“是你嗎?”滕青的嘴唇抖了抖,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倪澈心想,這人到底還是被她嚇著了。
“我叫倪澈,是這臺手術的麻醉師。”她指了指自己的胸牌,用十分公式化的語氣回答,“如果沒有不舒服的話,盡量不要講話。”
滕青難以置信地盯著她的胸牌認真地看了看,隨即認命地閉上了嘴,接著連眼睛也一并閉上了。
***
手術只用了三十二分鐘,之后滕青被送回病房,倪澈帶著童潛開始準備下一臺。
不知是不是今天的開局有些意外,耗掉她太多的心神,倪澈感覺格外疲憊。精力不濟只能用勤力來湊,她把后面這臺全麻的用藥反復檢查了好幾遍,才放心地閉上眼睛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昨晚沒睡好嗎?開頭的那些準備工作我都學會了,你去喝點水休息一下。”童潛不計前嫌地尊師重道起來。
他年紀不大,照顧起人來還挺像那么回事兒。
倪澈發現童潛對病患的態度都很溫和,心也夠細,連橡皮管硌著患者胳膊之類的小事兒他都能悄悄理順處理好,加上他人長得討喜,沒人不喜歡他。
本來麻醉師在患者面前的存在感比較弱,偏偏就有病人出了手術室還想著打聽一下他的名字,這種天然吸粉的體質讓倪澈嘆為觀止。
“你才來幾天,我要是敢讓你一個人單獨操作這些,回頭主任就敢把我飯碗給砸了。”倪澈不為所動,用力睜了睜眼強打起精神來。
“你當年為什么放鯨醫大鴿子?”童潛的聲音不大,說出的話卻嚇了倪澈一跳,提神效果五顆星。
“胡說什么呢?!”倪澈抵賴得有點兒心虛。
這小孩兒怎么什么都知道,長草的墳也能給他扒出來,昨天早上大家談論這事兒的時候,她不過是情不自禁嗆了一下,他怎么就這么敏感。
“你不用氣急敗壞,不就是又被我多撞破一個秘密么。”童潛握著筆快速地填寫手術記錄,字跡清晰工整,“我們系很多老教授都很喜歡我,跟他們打聽點兒事不難,何況當年你都拽上天了,總會有人記住你的名字。”
“你有閑工夫能不能用在正經地方?打聽這些無聊的八卦有什么意義?”倪澈板著臉,終于拿出點兒上司的威儀來。
“當然有意義,起碼我比很多人都更加了解你。”
“道聽途說就算了解?幼稚!”氣急敗壞的人開始戳人逆鱗。
“我再幼稚,也干不出考上大學不去報到這種任性的事兒來!”
童潛的火顯然已經被她成功搓起來了,睚眥必報地說,“倪澈,你得好好給我講講你當年為什么放棄鯨醫大的事兒,不然你就等著盛十二那張大嘴巴給你免費做宣傳吧!”
他也不是真的就那么不厚道要揭人隱私,就是聽不得別人說他幼稚,尤其是倪澈說他,便想將計就計地惡作劇她一番。
身邊的倪澈突然不出聲了,臉上剎那掛了一層薄霜,側面看過去,她的眼睛里還蒙上了一層水霧,像是稍微一眨眼就會滾出淚珠來。
倪澈的五官纖巧而立體,眼尾點綴的朱紅小痣更是楚楚動人,最要命的就是這種梨花帶雨的側顏殺,大概連鐵石心腸都能被她生生戳出幾個窟窿來。
童潛這種五講四美的好小孩可從來沒惹哭過女孩子,更別說倪澈現在還是他老師,這讓他立時覺得自己簡直大逆不道了,惶惶地解釋,“你怎么了?別,別這樣啊,我就是說著玩的,對不起啊,我肯定不會隨便跟人說的……倪澈,倪老師——”
倪澈站起身,扭頭就走,嘴角彎起一個勝利的弧度。
小屁孩兒,跟我來這套!
***
滕青被送回病房沒多久,景澄的舅媽瞿寶芝也趕過來了。
瞿寶芝一進門就坐到病床邊上拉住了滕青的手,心疼地摩挲著,“小青啊,受苦了哦,這幾天就好好休息,讓我們家景澄好好照顧你。”
景澄站在一邊別扭地吮了下腮幫子,看眼前這情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這是婆婆在心疼剛生完娃的兒媳婦,旁邊站個傻兒子呢。
瞿寶芝跟滕青的母親是十幾年的老同學,滕、瞿、景三家多年前又做過許久的鄰居,彼此都格外知根知底。于是在瞿寶芝這位熱心弟妹的牽線搭橋下,景澄他媽景孝珍也覺得滕青可以成為自家兒媳婦的不二人選。
可惜景孝珍這人性子涼薄,待人總不親近,于是向滕家示好的重任就擔到了瞿寶芝的身上。景澄這位舅媽一輩子養尊處優,家里外頭都用不著她操半點心,那點兒精神頭就都用在孩子們身上了。
水深火熱中的景良辰借口保護景澄離家出走,瞿美景更是遠遠逃到了外市找工作,瞿寶芝近來可是憋得夠嗆。
昨晚她跟兒子通電話,聽說滕青闌尾炎住了院,景澄一晚上都沒回來在照顧她,登時就來了精神,積攢良久的閑心恨不得一股腦都噴到景澄身上,一舉將他的終身大事給拿下。
瞿寶芝一扭頭,沖戳在門口的景澄使了個眼色,“傻站著干什么?我帶了鯽魚湯,煲了一個早上呢,你來盛一碗喂小青喝點。”連慰問品都是產婦標準的。
“醫生說術后六小時才能進食……你們先聊,我去幫滕青買一些生活用品過來。”景澄找了借口開溜,聽見滕青在身后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