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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江凡笑了笑,鼓勵他:“說說看。”
“暫時沒辦法完整地說出來。”程明非幫江凡拍拍手上的灰塵,道:“不過我不會再去質疑當初我媽為我外公流的眼淚了。”
江凡靜了靜,抬手拂去程明非鬢角的汗水,道:“明非,我不是要強求你諒解你母親的意思。親人始終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樣的,因為親人之間有血脈相承。”就如同當年方培清和趙曼為什么會偏愛方栩,江凡成熟后自己想明白了,除了愧疚,還有就是親人之間獨有的血緣聯系,所以他理解,唯獨恨方栩對他的‘趕盡殺絕’,他接著道:“人在世時可能會回避死亡這件事,所以怨恨的情緒難免是激蕩人心的,因為受過的痛苦并不能被消解。人死亡后好像就會變得不太一樣,情緒會隨著一堆堆燃燒過的灰燼變得復雜。”
可能親人死亡后,尚在世的人的感情是會變得不一樣的,悲傷還是唏噓,哀痛還是解脫,都道不盡說不明。程明非緩緩道:“火化后,人徹底地消失了,我外公變成骨灰盒里的一抔灰,被我媽放進墓地里,她時而看著墓碑哭,時而看著天空哭,程滿銀也是。”
江凡和程明非十指緊扣,看著江萍的墓碑,笑道:“我小時候跟著養父母去祭拜我從未見過的爺爺奶奶時,只想著能不能快點回家,我還有作業要趕,但是我的養父經常沉默地坐在墓前,養母摟著我的肩在一旁陪伴,我不理解,但也照做。直到我親手埋下媽去世后的骨灰盒。”江凡柔聲道:“我看著媽在我面前斷氣,身體開始僵硬,我為她合上眼睛,穿壽衣,守夜,辦白事,然后送她去火化,我最后一次感受到她在我手中的溫度,就是那骨灰盒里的一抔灰。”
江凡雙手手心朝上,好像當年捧著骨灰盒的他,那是江萍最后的存身處:“一個人進去再出來,骨灰盒就在我手心里,是那樣小……明非,死亡對于人類的意義,全看人類怎么想。對我來說,死亡不一定是鈍痛一樣的悲傷,只要那一抔灰對我產生思念之類的意義,那親人就不算徹底消失。”
火慢慢小了,漫天的煙灰飄到遠方,飄向世界的另一端。程明非回想外公出殯的那一天,本來這天的回憶總會讓他感到些許煩躁、不安,如今在江凡的話語下,他的內心竟然逐漸平靜下來。
就事論事地說,他的童年確實不幸,家庭破碎不完整,他平等地恨過每一個人,現在當然也是對過去有所怨念的,因為他本不應該在小小年紀承受這些,他的父母也并不稱職。只是江凡訴說的感受,讓他逐步換位思考程如鴻對外公的感情,也許在外公生前,程如鴻也同自己一樣,對親人又愛又恨。外公與母親那段父女情怨懟的來龍去脈他無法得知,他只是被江凡的一番話開解得想通了些,也許在一抔灰對他產生意義和情緒之前,他其實可以不再去質疑一件事:如果他車禍后真的死亡了,程如鴻是否會后悔當初沒有好好對待他。
“你母親當時坐在外公病床前,可能和我的感受有類似的地方,但應該比我更復雜。”江凡撫摸著程明非的頭發,“我希望你不要再被過去困頓,好好看看前路。因為我有時候發現你在面對你的家庭時,會回避又想靠近,靠近又會不開心,想想還是以我的感受去讓你擁有自己的感悟。”
程明非目光柔和,靠過去蹭蹭江凡的肩膀,說:“謝謝你。”
“不客氣,你也讓我重拾勇氣,開始新生活了。”江凡握著程明非的手,遲疑了一會兒,說:“程女士有在慢慢改變她對你的方式,其實一開始你在icu時,她是不讓我進去的,后來你轉出icu,她就讓我進去看你了……“他停了停,“我的措辭會讓你有我不跟你站在一邊的感覺嗎?”
程明非把臉埋在江凡的頸窩,搖頭說:“不會,我明白你是在開解我去正視、珍惜當下。”江凡與其他人不一樣,哪怕知道程如鴻在他車禍后,偶爾會致電給他干巴巴地問一句身體近況,也沒有在此時大言不慚地勸他應該體諒家人的苦衷,諒解過去的經歷。
“嗯。”江凡撫摸程明非的背:“人還是要多看看腳下的路和眼前的風景。”
明亮的火慢慢熄滅了,灰燼紛飛了不少,只剩下些明滅火星。江凡牽起程明非的手,說“再合手拜拜”,睡著的秋天也被程明非撈過來也合爪拜拜。江凡拿著準備好的木枝葉,拍打地上未熄滅的火星,直到火光完全暗下去后,兩人再打掃了墓前。接著把祭品裝進袋子里,戴上頭盔后,秋天麻利地跳上車,他們在夕陽下離開。程明非把頭擱在江凡肩上,說:“來的時候感覺心事重重,現在走了,心里卻輕了很多。”
江凡笑道:“因為心事燒沒了,也飛走了。”程明非趴在他肩頭笑,“飛到天涯海角去吧。”兩人笑了有一會兒,江凡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當江凡把車停在熟悉的位置時,程明非有些恍若隔世地眨眨眼,江凡一邊解頭盔一邊說:“還記得嗎?那棵青橄欖樹是你倚靠過的地方,當時你手里還抱著秋天。”
水庫很大,風吹動波光粼粼的水面,那片被拆過鐵皮房的地方長出了新的蘆葦,悠悠然地飄蕩。程明非一手抱著秋天,一手摟著江凡的腰,問:“江凡,你當時是不是討厭我啊?”
江凡看著他,實話實說:“是啊,哪有你這么冒犯人的。”程明非不太開心了,貼著江凡要親,江凡便任他親,補充說:“不過你比其他人可愛一點。”
程明非沒被安慰到,笑都沒笑,反而蹙眉問道:“哪里來的其他人?”
“……”江凡無語地笑了須臾:“我只是打個比方啊。”
程明非想想,很有氣度地認為算了吧,反正現在他連家長都見了,還拿到了見面禮,其他人肯定再也沒機會。于是他纏著江凡問別的:“只有一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