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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有一會兒,門被打開了,獄警解開了方栩的手銬,直立在方栩身后。方栩的好皮相不復存在,面黃肌瘦得顴骨高突,眼睛大得更突兀了。他坐在江凡對面,眼睛陰毒地盯著江凡。江凡對他揚起一抹微笑,方栩的眼珠轉了轉,或許是如今的他看起來顯得刻薄,這眼神也被襯得不懷好意。
但江凡心無波瀾,隔著玻璃和鐵窗,他那抹笑始終淡淡的。他拿起電話,方栩也拿起了電話,江凡道:“你和爸最像的眼睛變得不像一家人了。”
“哥哥。”方栩露齒笑道:“我喜歡看你表面淡定地氣急敗壞,你繼續說吧。”
江凡深知自己在惡毒這方面功力淺薄,他今日來也不是為了和方栩對峙,可能自己固執地申請一次見面機會,也是想要徹徹底底地揮別過去種種方栩帶給他的晦氣。沒有人看到討厭的人自食惡果會不痛快。
“你如今入獄爸媽也糟心,你自以為是在報復我,實則是在報復他們。”江凡道:“你企圖傷害我身邊的人來報復我,結果卻不如你意,我們現在都很好,而你遭到了反噬。”
方栩卻露出有些遺憾地笑,他直勾勾看著江凡:“是我錯了。”
江凡總覺得方栩不像是在懺悔,而是認為錯在沒有算無遺漏。他惡寒地皺了皺眉:“我有什么好值得你恨了十幾年的,你怨天怨地怨命運,沒有想過爸媽對你的彌補,沒有想過他們對你的包容和托舉……”
“你他媽別以為自己是圣人。”方栩低聲喝道:“他們要是真的對我好,為什么總是要時不時提起你?你已經滾蛋了,全家福卻還不肯取下來,看得我都想挖掉他們的眼睛!你都他媽都是個惡臭的同性戀了,你以前多好多懂事又怎么樣,為什么我媽還總是要給全家福擦灰,為什么要哭,她都沒有為我哭過。”他呵呵笑了兩聲,用口型對江凡說:“你去死啊。”
“放心,我不會的,我很珍惜我的人生,不會跟你一樣在臭水溝快活。”江凡逐漸適應方栩的癲狂,一邊看笑話一邊又想起以前:“你說媽沒有為你哭過,你錯了。你剛回來的時候,她哭了;你生病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她哭了;你犯罪她叫我回家的時候,她也哭了……”
“還真的叫你回去了?”方栩的話好像散發出經久的霉潮味兒,他聳聳肩:“我只是在律師面前提了下你們的關系。”他又低頭揚著嘴角:“我媽早這么在乎我不就好了,非要等我出事了才全力對我好。”
“……”江凡微微發愣,竟然一時之間被驚得無話可說,怎么會有人利用自己的母親去試探母愛?那些之于江凡是被迫丟失的愛,竟然是這么被方栩當做砝碼一樣玩弄于股掌,僅僅是為了讓母愛的天平失控地傾斜,哪怕是讓自己的母親放下顏面去懇求他人,看樣子,方栩明顯預設過局面會如何發展,但他看起來卻滿不在乎,他只在乎手里的砝碼夠不夠重。
“……你覺得他們對你不夠好?”江凡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呼出:“你當年的成績本來夠不著a大附中,你以為沒有爸你能進去念書嗎?他這輩子積攢的清高臉面都給你用了,又為了能讓我帶著你、照顧你,求人在混班的時候把你和我放在同一個班級。媽為了你開始研究你的口味,報班學習烹飪,又放棄了自己其他的業余愛好班,只是為了陪你……你真的太沒良心,記恨1%的壞,卻不記99%的好。更何況那些壞真的是壞嗎?是你自己的臆想罷了。”
“我最討厭你這副嘴臉。”方栩緊緊握拳,怒道:“你故意的吧,總是一副對誰都很好很體諒很包容的樣子,故意讓爸媽夸你,其實你就是高高在上地排擠我。班上的同學都喜歡你,說我根本就不像你的弟弟,你不在,他們就把我當做透明人,怎么,沒有你我就不配在這個班級里了?”
江凡努力地回想當年的事情,模糊間抓住點碎片。班上拔尖的同學多數是他和徐錦珩一片兒教師院長大的朋友,吃飯、打球、競賽學習都會隨時叫上對方,“方唯”為了不讓方栩掉隊,也會拉著他一起,其他朋友其實并沒有排擠的意思,只是方栩在吵鬧的男生群中本就顯得話少,成績確實進步得慢,他們幾人討論的題方栩跟不上,再怎么說,其他人也沒有義務停下來等待方栩加載進度條,而“方唯”到家后也會一題一題對方栩解答,沒成想方栩心里竟然這樣解讀他的。
江凡從不覺得自己是圣人,他只是被方培清和趙曼教育要做個正人君子,要做善良的、不卑不亢的人,而他謹記父母的諄諄教誨并貫通至今。
如今他在方栩身上見識到,過度自卑扭曲會激發并野蠻生出不可理喻的憤恨。他直視方栩的視線,設想如果回到過去,自己應該怎么做才能避免此刻的悲劇發生,卻發現這是個無解的命題,方栩連他存在過的痕跡都不允許,哪怕對他好,也會認為方唯高高在上,如果對他刻薄,那方栩必定更怨恨他。
“你本來也不是我弟弟。”江凡想得多了,反而平靜了下來:“你今日的罪孽都沒經過他人之手,全由你自己造成,別再扯別人在你自己的揣度中,對你是如何差勁的了。我曾經以為你絞盡腦汁趕走我,是因為你珍視得一定要獨占才滿意,看看你自己,現在這種局面你滿意嗎?”
“少他媽教訓我,你不配。”方栩陰惻惻地笑:“你全須全尾的,我當然不滿意。”
他們都被陰差陽錯的命運捉弄絆倒過,江凡由此學會了果敢和珍惜。而方栩執念太深,方培清和趙曼不是沒有向執念中投入愛,妄圖稀釋那份被命運愚弄的不公,但方栩怨的太多,要的也太多。是先擁有再失去痛苦,還是先失去再擁有磨人,江凡無法做出比較。但他知道,因為過于偏執,過于貪婪,過于僥幸,方栩搞砸了本可以作為他退路的家庭,和他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