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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培清是嚴厲又刻板的家長,也會一邊教育方唯一邊心軟放寬限度;趙曼對他的寵愛更甚,要星星不給月亮的樣子曾被方培清說過一兩次,趙曼一瞪,他就又咂咂舌不說話。
小的時候,他曾因為生病不肯吃藥對趙曼說“媽媽是壞人”,惹趙曼泣不成聲。方培清把他杵在墻邊教訓,他說方唯是媽媽費勁千辛萬苦、疼了兩天時間難產生下的早產孩子,邊說著,方培清也邊流眼淚。小方唯也被感染悲傷,站在那里放嗓大哭,趙曼聽到他嘶聲裂肺的哭聲,又顧不上自己的哀凄,從房間走出來抱住了小方唯。
再之后,方唯再未對方培清和趙曼說過一句重話,他那時常想世界上沒有再比方培清和趙曼更好的父母了,幻想等到長大后,他將要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全都捧給他們。
接近15歲生日的前一個月時間,家里的氛圍總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方唯照常出門上學、放學回家,臨近中考,方培清居然對他寬松了些。方唯和趙曼坐在一起說話時,趙曼也經常眼神閃躲、錯聽漏聽他說的話。
但方唯不疑有他,他從小至大,獲得的愛都是穩固的、有恒久發展的趨勢。初二臨近生日時他的父母也曾如此神秘,后才知道是因為他剛獲取征文比賽特等獎,父母為慶祝雙喜臨門,提前為他布置了不少驚喜,方唯再一年度過了愛意盛大的生日。
他想,或許這次也這樣,即使今年沒有征文比賽、沒有特等獎,但父母對他的愛向來都是無需條件的。于是他照常乖巧地上學放學,回家做家務,飯后陪父母說話。
直到十五歲生日那天放學回家,方唯剛進家里,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和他類似年紀的、和他穿著同樣校服的男孩,眼睛大得出奇,和方培清那雙眼竟然有八分相似。方唯以為是家里的親戚,開朗和那男孩揮手笑著打招呼:“你好啊同學。”
男孩的大眼睛掃視打量他,面無表情,而后也沖他一笑:“哥哥,你好。”
方唯把書包放在沙發上,很有待客之道地去冰箱拿些飲料水果,又從自己房間拿出喜歡吃的零食,通通堆到男孩面前:“不要客氣,就當是自己家。”
男孩沒有碰,只是說:“哥哥,這就是我家。”
方唯不介意自來熟的人,說:“好吧,你自在就行。”
書房門口被打開,方唯看站在門口的兩人,甜甜地叫:“爸爸媽媽,今天我生日,家里吃什么呀?”
方培清比平時嚴肅很多,趙曼踟躕原地,欲言又止。少時,方培清叫了方唯進書房。
方唯在此時終于意識到,神神秘秘的驚喜或許只是自己的錯覺,家里應該是出什么事了。
門被緊緊合上,他緊張地坐在父母對面,詢問:“爸爸,媽媽,家里是出事了嗎?”
方培清和趙曼沒有看他,方培清在沉思,趙曼有些焦灼地放空。方唯預感事情復雜,主動道:“爸爸,媽媽,我也不是小孩了,我可以為家里承擔一些事情的。”
良久,方培清嘆了口氣,拍拍趙曼的手背,又握在手里,才說:“我來說吧。方唯,”沒叫“唯唯”了,方唯坐直了身體,聽見方培清說:“你其實不是爸爸媽媽親生的,外面那個男孩才是,爸爸媽媽也是上個月才知道。”
或許是看到方唯太錯愕的表情,方培清于心不忍,沒有陳述他發現的起因經過,而是直接說結果:“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江萍阿姨,我們還未搬到這邊時,他們夫妻倆曾經住在我們隔壁。很巧的是,你媽媽和她在同一天有早產的跡象,同樣的痛了兩天、同樣早產難產,你們先后出生了。當年你們在衛生所出生,你媽媽她們還提議拍照留念過。”他說著,把一張老照片放到方唯眼前,說:“在這個時候,你們就已經被護士弄錯進母親的懷抱。但我和你媽媽不曾察覺也不曾懷疑過,導致你們交換人生十五年。”
趙曼終于忍不住掩面哽咽哭泣,哭聲令人心碎。方唯忙起身走過去抱住趙曼,趙曼忽而身體一僵。他們天天都會擁抱,這次是前所未有的反應,屬于方唯的城堡好像掉了小小一個色塊。
方培清安慰他:“讓媽媽緩沖一下。”
方唯木訥地坐回原位。方培清緊緊把趙曼擁在懷里,輕柔拍著趙曼的背,趙曼或許已經哭濕他的襯衫。直到趙曼停止啜泣,方培清才再說:“目前爸爸媽媽是準備讓方栩回來,你可以選擇去見見你的生母江萍,當然爸媽不舍得你走。”他想到什么,再說:“方栩就是外面的男孩,原名陳文海。唯唯,很遺憾跟你說,你的親生父親剛去世不久,聽小栩說,是喝醉酒在路上……”或是覺得有些殘忍,就不再具體向他描述生父死因,接著道:“你的生母在c市縣城的某個農村里,距離我們很遠,也是她的家鄉。”
方唯腦子嗡嗡聽完了自己離奇的身世,發愣地一時沒說話。冷靜了很多的趙曼忽然轉身看過來,眼神漫上大海一樣的悲傷,她哀切地說:“唯唯,媽媽不想你離開……”
她實在太傷心了,方唯恍惚想到多年前他惹趙曼難過的那晚,如今的趙曼卻有比那時更甚百倍的難過。她哭得身體軟綿綿的,像被抽去芯的植物,只有軟趴趴的外皮和塌下來的嬌蕊。方唯客觀地想,他們被交換人生,錯的不是這里的任何人,更不會是尚在襁褓的他,可是不知為何,他看到揪心的方培清,看到有氣無力的趙曼,看她紅腫的眼睛,晶瑩掛淚珠的臉龐,抽痛的手心無不再提醒他,他是虧欠別人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