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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凡盛情難卻,笑道:“阿婆……”
“這里有好幾個土雞蛋。”芳阿婆拉開帆布包的拉鏈,柔軟的衣服中間有被包裹完好的一袋雞蛋:“壺壺他媽跟我要我都沒給她,小程前幾天說要帶我們來見你,我就都攢著給你帶過來。還好都給你了,看你瘦的。”她責怪實則關心地拍了一下江凡的手。
也許閉關太久、太寂寞,也許真的是第一次隔這么長時間才和芳阿婆她們見面,江凡久違感受到心臟被熱水浸潤,不出太陽,身體也是極為暖和的,方才涌入的悲傷思緒被實實在在趕跑。他越過芳阿婆,注視程明非,很真誠的對程明非笑,又對他做口型,說謝謝你。
程明非愣了幾秒,才對江凡輕微搖了搖頭。
他起初是要兌現帶楚楚去游樂園的承諾,又在近期微信交流中察覺江凡似乎情緒不高,才和芳阿婆合謀說送江凡一個意料之外的驚喜。
或是芳阿婆認為程明非值得信任、守信可靠。在途中,程明非主動問起江凡的事情,芳阿婆心疼猶豫后還是提起過去,他才知曉為何江凡會單獨與芳阿婆的關系緊密。
車上,芳阿婆聲如細流,娓娓道來。她提起第一次見到江凡,把江凡錯認成壞人,又提起江凡的母親江萍,掩面唉聲嘆氣。江凡來到枇杷村時,脾性孤僻的江萍已身患癌癥,又因費用高昂、態度消極,她放棄治療,耽誤了病情許久。
江萍家里親戚不多,直系血親走的走、死的死,村里幾個人勸過她治病,只是勸不動。后來病得更重了些,大部分人不愿再沾染病氣、晦氣,紛紛退場不再關照她,大有放她油盡燈枯的意思。這種事情,說一句人之常情也不算過分。
只有芳阿婆一直堅持照料,所謂醫者仁心,又所謂古道熱腸。但江萍放棄生命的執著令她難以撼動,令她喪氣。直到江凡出現后,江萍才有所松動。
卻為時已晚。2013年的秋天,江萍還是在醫院去世了。
說到這里,芳阿婆嘆了好大一口氣,摸著沉睡的楚楚,良久都不再說話。程明非眉頭皺得有些發痛,但并未催促芳阿婆。
車子駛入h市,芳阿婆才再苦笑著說,江凡其實很堅強,江萍去世時他很冷靜,芳阿婆引著他辦理一些手續,楚楚也難得不再鬧騰。農村的白事會辦得熱鬧些,江凡給江萍治病攢的錢也用在了葬禮和墳墓上。
有左鄰右舍不請自來幫忙白事,但仍不夠。芳阿婆動用了她幾十年在村子里積累的好人脈,牽著19歲的江凡到別戶人家里,問他們江萍白事上能不能來幫忙燒菜做飯、過葬禮流程等事情。
白事后,芳阿婆說江凡放假回來待在家里時總是懨懨的,偶爾他們說話會笑一下。只是每一次、每一次回來,總是會消瘦一點,累積下來再去看,竟然瘦到脫相。
在芳阿婆站在門口說江凡又瘦了時,程明非的眉頭又有些隱隱作痛。
但又在江凡卸去負擔地對他笑、跟他說“謝謝你”時,他才想,江凡已經很堅強地熬了過來,人就好好地在他眼前。
堅強。十幾年光景。
程明非看和芳阿婆一起在廚房忙碌的背影,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晚飯后,芳阿婆和楚楚去洗漱休息,程明非和江凡留在廚房收拾碗筷。今晚吃得很豐盛,也即要洗的碗碟會很多。江凡把碟子上殘存的一點食物料汁刮進垃圾袋,遞給程明非,程明非再放進洗碗機。江凡難能發現,程明非今天其實有些沉默。
他的心情因為程明非給的意外驚喜倒是還不錯,在遞給程明非下一個碟子時他沒松手,程明非抬眼看他,他便問:“有什么心事嗎?”又放緩了語氣,給足耐心:“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說說。”
程明非又愣了幾秒,而后才微微笑起來,說:“江凡,你人真好。”
這又是哪一出。江凡笑出了聲音,但見人不想說,他也就不再追問,“什么啊這是……”他松了碟子,笑著問:“這兩天怎么安排?”
他沒來h市前,楚楚就曾手舞足蹈告訴他,小程哥會帶他們一起去游樂園玩。不過沒有說具體日期。
“需要預訂的都預訂好了。”程明非說:“明天白天帶他們玩,晚上游樂園有跨年煙花秀。”
原來就要新年了嗎?江凡寫本寫得有些恍惚。
跨年,那時間得是很晚了。江凡適時說:“跨年那天,阿婆肯定撐不到凌晨,楚楚很有可能提前睡著。”他對著已經關上門的臥室努努嘴:“差不多八九點就要睡覺了。”
程明非似是考慮過這個問題,看不出詫異,他溫和地笑著:“那只能我們兩個人一起跨年看煙火了。”
江凡在想這件事的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