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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衫漸漸沉了。
嘀嗒、嘀嗒。
沒撣掉的雪正在融化。
蕙卿已有些困意,朦朦朧朧她聽見承景說:“姐姐,身上都是水,都濕了,貼著肉冷。”
她嘆了口氣,重新起身:“等著。”
蕙卿行至衣櫥前,翻出一套周庭風的衣裳,抱給他:“去屏風后面換。換下的衣服,在痰盂上擰干了,再撲在熏籠上面烘。”
等承景去換衣服,她又翻出一條白布巾子,掛在屏風上:“把身子擦干。我看這會兒雪小了些,等再小點兒,你趕緊回去。別賴在這兒討嫌。”
“好的。”他在后頭悶悶地應。
蕙卿便走到床沿坐下,一手撫著肚子,一手后撐。等承景走出來,她凝眸淡淡望去,周庭風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并不那么違和,就是頭發濕了,臉也凍得發白,眼睛和嘴兒都是紅通通的,人還有點哆嗦。蕙卿嘆道:“上回跟你父親寫信,他說讓我幫你看著,有沒有與你般配的女孩兒。”
承景抿唇不語,只仔細鋪展濕衣服。
蕙卿又道:“早先你敏姐姐和姐夫也來信,說他們鄭家有兩三個跟你同齡的小姑娘,記得罷?”
“忘了。”
蕙卿抿著嘴笑:“無妨,我幫你記著。”
承景依舊不吭聲。
蕙卿看他收拾完畢,道:“行了,你看著點外頭,雪停了趕緊回去,明天還要讀書,記得罷?我困了。”說罷,她重新掩簾,和衣睡下。
承景轉過臉,看那遮得嚴嚴實實的拔步床,不停地絞著手指。
雪落的聲音又大起來,他呼吸的聲音也大起來。好安靜。
漸漸地,他聽見了蕙卿勻長的呼吸。
她睡著了。
承景抿了抿唇。他覺得嗓子很干,于是起身,先倒了杯茶,潤了潤口齒。
而后,他把快烘干的衣服取下,疊好,擱在一旁。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父親的衣服,有他常用的大蓮花佛香,承景穿在身上剛剛好。
承景一步一步走向拔步床,掀開簾帳一角,蕙卿面朝左側臥睡著。他記得,郎中說,孕后期可以適當側睡。
這些孕期保養的瑣細要義他都知道,可是,蕙卿,你的丈夫知道嗎?
他左膝跪在床上,右膝也跪上去了,簾帳把他吞進來,只剩下兩只腳露在外面。
很快,兩只腳也不見了。他側臥下去,從后抱住蕙卿。他屈起腿,與她身形緊緊貼合。
他的手握成拳頭,橫在蕙卿胸部和腹部之間。
他心跳越來越快,一點困意都沒有了。
他把臉埋在蕙卿頸間,他聽見自己說:“蕙卿……”
你可以假裝——
“我是周庭風。”他不自覺地模仿著父親的腔調。
過了幾息,懷里的女人微微一動,朝他懷里靠得更深些。
他的心快跳出來了。他恨不得吶喊。他很想吻她,又或是咬她的肩膀。可他不敢。他連抱她的手都只敢握拳,哪敢真的碰她。
可他已經是壞孩子了,不能再壞。對不起爹娘,對不起姐姐,真的對不起。他好像又回到那天。他站在街角,躲在墻后,看到父親把姐姐扛上肩。姐姐不聽話,像魚一般掙扎,而后父親用力打了她一下。打在屁股上,肉波兒似雪浪。打在他心口,余震至今未消。
蕙卿睡得迷迷糊糊的,她以為在做夢,周庭風回來了,抱著她。她握住庭風的手,掰開他的拳頭,十指相扣,擱在胸前。她應當說了句“回來啦”,但實在太困乏,出口是囁嚅。
承景卻覺得自己渾身每一處都要炸開了,每一處都脹得緊緊的。十六年來,頭一遭這樣的感覺,又酥又麻又脹。要瘋掉了。
蕙卿醒過來的時候,身邊是空的,但身后的床褥凹下去一塊,還有點溫度。
周庭風的衣服已經疊好裝回衣櫥里了,似乎一切如常。
她凝眉坐起身,靠著軟枕,怔然發愣。
天際剛有一點白,她坐了一會兒,才聽見院里有響動,蕊兒她們起床做活了。又坐了一會兒,蕊兒、茹兒推門進來,伺候她梳洗。
梳妝更衣罷,她用完早飯,吩咐了幾樣事后,便是承景來請安。她早就將請安蠲了,是承景說禮不可廢,固執地每天都來。
這遭承景過來,她讓茹兒端上新沏的茶,扶著腰走到承景面前,親自為他斟滿。她壓低聲音:“昨晚上什么時候走的?”
承景抬頭:“休息好了,就走了。”
“你上過我的床?”
承景抿著唇,一雙眼睛釘死蕙卿。
“嗯。”他從不騙姐姐,說到做到。
蕙卿只覺渾身氣血翻涌,她抬了手想再打承景一個耳光,可周遭仆婦來來往往的。
承景一笑,輕聲說:“可不可以把那些故事原本的樣貌,講給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