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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景立時扣住她的腕子:“那你依傍我罷!你不要依傍周庭風了,不要去遇見趙庭風、錢庭風、李庭風,還是什么庭風了!姐姐,你轉個身罷,你轉身看看你身后的周承景罷!”
蕙卿渾身血液都滯住了。
她逐漸瞪圓雙眼,不可置信地看承景那漂亮的眸子落下兩行清淚,不可置信地看承景轉過身,坐進車廂,又放下車簾,不可置信地看承景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子,唇瓣發顫。
她想掙脫開,卻被他攥得更緊。
在這時節,蕙卿才深切地意識到,周承景早就不是那個只知道吃糕點、斗蛐蛐、纏著她講故事的小孩子了,他有成年男子的體格,也有成年男子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已然有了成年男子的心性。他的救,不再是從前那樣的把她往外趕,不再是讓她改嫁了。
他比周庭風還高些許,窄小的車廂內,他坐在她對面,兩條腿艱難屈著,把她圈在中間。
承景飲淚道:“如果你一定要依傍一個男人的話,你依傍我罷!我很好的!”他抹掉淚,“我是你教的,你讓我長成什么樣,我就長成什么樣,我很好的,姐姐,我才是那個最好的……”
“在娘那兒,我是景兒;在太太那兒,我是景哥兒;在父親那兒,我是承景;在敏姐姐那兒,我是景弟……在姐姐這兒,我是小景。姐姐,我的一部分,是你塑造的,是屬于你的。小景本來是屬于你的!”
“早晚有一天,我會繼承他的錢、他的權力,他的一切……而且我比他好……”承景哽咽著,“我是你教出來的啊……你教我善良,我就善良。你教我勇敢,我就勇敢。你教我什么,我就學什么……”
他強硬掰過她的手,讓蕙卿撫上自己的臉:“你依傍我罷姐姐……我會比他好的,我才是最好的那個……”
蕙卿渾身一凜,她睜圓眼,唇瓣微張,呆呆望他。耳畔,回蕩著“我是你教出來的”這句話。
承景,一直很乖順聽話。
承景,有了好吃的總會想著姐姐,有了好玩的也會想著姐姐。
承景……會比周庭風更容易拿捏,比周庭風更安全……
蕙卿被此念駭了一跳,頭皮陣陣發麻,她猛地掙起來:“放開我!”
“不放!”
她咬著牙,盡量軟下聲音:“小景,你攥得我疼,松松手,好不好?”
承景怔怔看她,眼里的狂亂褪去一些,手勁果然松了。
蕙卿立時抽回手,揉了揉腕子,反手一個巴掌甩過去,清脆響亮地摑在承景臉上。
承景整張臉被打得偏過去了。他一寸一寸轉過來時,頰邊漸漸顯出五指的紅印。
蕙卿顫著聲音:“周承景,我沒打過你,也沒罵過你。今天這一巴掌,你給我記住,從前我是你嫂子,現在我是你父親兼祧的妻,不管是哪個,都是你的長輩!”
承景那雙眼睛蘊上水汽,凄凄惶惶地望著她。
蕙卿繼續道:“從前我是有錯處,如今只想安安分分把日子過下去,把錯彌補了。你現在調轉車頭回府,方才的話,我只當沒聽過。”
承景啞聲問:“是我哪里不好嗎?”
“你很好。”
“那為什么跟父親可以,跟我就不行!”
蕙卿深吸一口氣:“你走不走?”
“為什么啊?”他哽咽著,“為什么不可以啊?”
蕙卿不再答話,用力推開他橫擋的腿,便要掀簾出去。
承景慌忙又握住她的腕子。
蕙卿側過臉,冷冷看他:“周承景,別讓我覺得你惡心。”她聲氣發抖,“你是你父親唯一的兒子,周家上上下下誰不捧著你?我給你講了那么多故事,不是讓你跟我一樣骯臟的。”
承景猛地松了手,他一把抹去滿臉的淚,自己先鉆了出去,重重坐回車板上。簾子垂下,隔開兩個世界。
蕙卿倚著車壁,目光空茫地盯著那晃動的簾影。她無力地道:“承景……”
“……嗯。”
“是回府的路嗎?”
“……是。”
“沒騙我?”
“我從來不騙你。”
“你是很好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姐姐。”
“在姐姐心里,你一直都是。”
外頭靜了片刻,才傳來一聲低低的“哦”。緊接著,鞭子在空中一振,馬車猛地向前沖去
回得周府,蕊兒、茹兒忙擁上來,臉色急切。蕙卿解釋道:“回來路上想去雪觀寺拜一拜,就讓景哥兒送我去了。”
承景跟在后頭,一步、一步踩著廊燈下蕙卿極長的影子,心不在焉。
自這日起,蕙卿與承景皆假裝沒有發生那場談話,她依舊是周家的新主母,養胎、赴宴、與夫人們結交,他依舊是周家唯一的少爺,讀書、讀書、還是讀書。沒人瞧出承景的變化,只有蕙卿偶爾感覺到,他細小的心思。
他仿佛變回了天杭的周承景,得了好吃的,先往體順堂送一份來,得了好玩的,拉著蕙卿陪他玩。人都說承景極孝順和善,御下也寬厚大方。周家大小奴仆,沒一個不喜歡他的。像蘇嬤嬤之流還為著張太太的事暗暗記恨蕙卿,蕙卿素日里也使喚不動她們。但只要承景一開口,沒人不應。
蕙卿想,或許這樣就很好。她心里盤算,等周庭風回來,定要盡快給承景尋一門妥當親事,再挑兩個本分鮮亮的丫鬟放在他房里。她悄悄相中了林平的孫女小玉兒。
時維深冬,飛雪成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