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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那被李太太窺伺、支配的感覺又涌上來,蕙卿忍不住想嘔。她強壓住發顫的聲音:“這個月的月信已準時來過了,你不信,自問湄兒去!”
她慌慌忙忙穿好衣裳,卻不敢回房,徑直去了停放文訓牌位的景福院。
正廳內燈火長明,蕙卿跪在蒲團,心底凄惶一片。
李太太還是李太太,她從來未變。
未久,湄兒走近,恭聲問她:“少奶奶,太太喊你回去睡覺啦。”
“我再給文訓燒會兒——”話音未落,她猛地意識到一件事:自李太太來到京都,她一直與蕙卿睡同一間房同一張床!
蕙卿頓覺頭皮發麻,呼吸愈來愈促。她忙說:“昨夜文訓托夢,讓我今夜在此為他燒紙祈福。”
湄兒去了沒多久,又返身送來一對護膝:“太太怕您傷了膝蓋。還讓我給您帶個話,熬不住了千萬別逞強,早點回去歇息才是,可別把身子熬壞了。”
蕙卿點了點頭。
湄兒嘆道:“太太如今是真心待少奶奶了……”她哀嘆著離去。
蕙卿卻愣在原地。
天交四鼓時,周庭風風塵仆仆地走了進來。
自文訓之死,他們已許久未曾單獨在一起過。起初周庭風想見她,遣了代雙來請,蕙卿卻回:“相公的后事,一時走不開。等事情完了,我再去給二爺復命罷。”客客氣氣、正正經經,不復從前的熟稔自在。
后來李太太來了,蕙卿換了說辭:“太太在,我不敢。”
她不知如何面對周庭風,畢竟文訓就是因她和周庭風死的。
周庭風撩袍坐在一旁的梨木椅內,睨蕙卿的后腦勺。她仍扎著那根大辮子,辮尾束一朵白絨花。周庭風按了按眉心,眸色倦怠,聲氣沉沉:“長輩跪晚輩不吉,我且坐著了。”
蕙卿背對著他:“理應如此。”
周庭風把唇抿作一條直線:“許久未見你。”
她低下頭:“實在是相公喪禮事冗。”
滴水不漏的疏離。
周庭風默看她一會兒,又道:“喪禮過后呢?回天杭?”
蕙卿這才轉了轉眼珠,有了點活氣。是啊,喪禮過后呢?她不能留在京都了,她想與周庭風暫且分開,仔仔細細重新思考一下這段關系。可回天杭去,她又將徹徹底底被李太太支配。她進退兩難。
周庭風顯然也考慮到了:“李春佩這些天一直跟你睡一屋罷?”他捻著指腹,“依我之見,你還是留在京都比較好。這是真心話。”是真心話。哪怕他與蕙卿沒有那回事,他也會這么說的。李春佩瘋起來,實在太可怖。
蕙卿慢慢轉過臉,平靜望他:“是不是我跟你上.床,你就會幫我留下?”
周庭風一怔。
蕙卿繼續道:“從文訓死到今天,你幾次三番派代雙來找我,不就為了那點事嗎?”
周庭風凝起長眉。
第15章 二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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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花嗶啵爆破,二人投在墻上的影兒晃悠悠跳躍了一下。
周庭風黑瞋瞋一雙眼,沉沉壓在她身上。他咬死下唇,想到自文訓死后,蕙卿便冷了他,比以往更甚。他甚不明白,陳蕙卿平日里的性子簡直像團火,怎的冷起來比寒冰更甚?而況她不是討厭周文訓,不是恨李夫人嗎?怎么如今為著文訓形銷骨立,還夜夜同李春佩睡在一張床?
連日的冷落他早就動了氣,蕙卿這兩句話無疑是踩在他臉上碾。周庭風冷笑一聲,人往后一靠,居高臨下地睨她:“嗯,是啊。你要回天杭,我不攔你,也攔不住。不過,你要是想留在這繼續過神仙逍遙日子,那你須得伺候好我。”
蕙卿直望著他,心底發酸。果然!他對她不過是貪戀床上那點溫存,他就把她當個玩意兒,當個寵物,枉她把一顆心捧給他!
可少女時期的愛終究是不忍心教它如鏡花水月般散了,蕙卿還有點不甘心,還有點虛妄的幻想,唇抿了又抿,再問:“不伺候你,就留不下來了?”
她希望周庭風說一句關乎喜歡的溫情話,就像從前那樣虛浮的甜話就行。如此,至少她這些時日的沉淪也不算一場空。
周庭風瞇眼看她這副淡漠神色,心中亦恨著蕙卿的薄情。從前賴在他身上恨不得夜夜說愛的人,此刻跪坐在那兒,仿佛離他千百里遠。他冷笑道:“小蕙卿,你忘啦?當初是你要我幫忙,主動求我,拿故事和抄書寫信來換的。我額外給了你這么許多,比太太們的都多了,你還嫌不夠么?有道是無功不受祿——”
無功……不受祿……
好個無功不受祿啊!
她以為她在這個孤獨落后的世界遇見了愛,遇見了自由,遇見了愿意與她同享金銀權勢喜樂的男人,遇見了能救她出泥淖、幫她免遭壓迫的人。哪怕他們的開始始于利益,哪怕他們的結合并不光彩。原來是她一廂情愿,是她飛蛾撲火。她做了他的私.娼,還害死了文訓!
蕙卿吸了吸鼻子,兩行淚緩緩流下。他的話實在刺耳,把她的心扎得千瘡百孔。蕙卿抬起袖子,胡亂擦干,截斷他的話:“好的,我知道了。”
周庭風心底莫名有些慌,無端一空,他嘴上仍硬著:“怎的了?哭什么?”他連著追問,“你知道什么了?嗯?說話。作什么啞巴?”
蕙卿扶著膝蓋起身。可跪得太久,兩腿發軟,人直挺挺朝前趴,是周庭風扶住她。他攥著她的肩,身貼著身,心挨著心。
從前她喜歡趴在他身上睡,他是熱骨頭,身形又偉岸,他能單手摟她的腰,從這頭到那頭,不像文訓那副身板,骨子里發寒,到冬天總要拿湯婆子暖著。他撫著她的頭,笑她像只懶洋洋的貓,總趴他身上,可惜太瘦了,當真跟只貓兒一般重,須得多吃些。蕙卿便道:“吃成大胖子你還愛我嗎?”他睇著她笑。是了,她用了愛這樣的字,而他絕口不談。她以為分享金銀權勢、探索身體的契合,必定是有愛的,哪怕不是全心全意的,至少也有一些罷?如今來看,他沒有。
蕙卿痛哭著,張開嘴,卻發不出哭聲。
她還記得那會兒,她趴在他的胸膛上,兩顆心爭相跳動,她把《基督山伯爵》講完了,把《1984》講完了,把《紅與黑》講完了。她講的時候,他撐頭望著她,眼里笑意清淺,似是欣賞。
等她講累了,他便與她講大理寺里的故事,講他如何辦那些稀奇古怪案子,講朝堂上迂腐酸儒的笑話。她笑得仰脖,笑夠了,垂下眼,才發現他一直在看她,亦噙著笑,眸中星星點點地閃爍,他同她說:“你笑時極美,仿佛天底下沒有苦難。你要永遠這般笑下去才是。”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日子像花似的,還帶著香氣,當時只恨夜晚太短,屬于他們的時間太短。可誰知道花底下是淤泥!
蕙卿重重吸了一口氣,掙開他的手:“那以后見。”
“什么?”周庭風不明白這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