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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庭風一笑:“才剛見你臉都紅了,身子也燙得很,不知是不是發熱。過來瞧瞧你。”眸子一斂,落在她微微翕張的唇,“你,沒事罷?”
她低下頭:“屋里炭火燒得太旺了……”
“這會子涼快了么?”
“涼快了。”
“怎么臉還又紅又燙的?”目光粘在蕙卿臉上,拖沓地盤桓。
蕙卿赧然縮著脖子,囁嚅道:“沒有……”
“哪兒沒有?別是發熱了罷?”他伸出手背貼上蕙卿的額頭。漸漸地,手往下,握住蕙卿的臉。
蕙卿忙躲開:“你別碰我!”
周庭風怔了怔,旋即又笑開,露出一口白牙:“怪了,那日當著眾人解衣帶子都不怕,這會子倒知道害臊了?”
蕙卿擰起細眉,把手里雪球向他一拋:“閉嘴!”
雪球砸在他臉頰,散作一片。他被砸得偏過頭,卻仍是笑。見她抱起東西要走,他也團了個松垮的雪球,啪一聲,正打在她后心。
蕙卿一個趔趄,差點撲在雪地里,站穩時,一股無名火竄上來,是氣他,更氣自己。沒骨氣,賤骨頭!她索性把狐裘扔在雪地里,自己也團了雪球,沒頭沒腦地擲過去。一來二去,彼此互擲起來。雪球越擲越急,也越松散,稍微往身上一碰,就跟天女散花似的。起先是氣,后來不知怎的,竟覺得痛快!她被困在這大半年,挨餓、挨打、跟文訓上.床,被擠壓得沒了形,心都快死了,今兒居然這么痛快!
蕙卿笑了聲,看他滿頭滿身的白,自己也成了個雪人。兩人皆扶著膝蓋,笑得直不起腰。她好久、好久沒今夜這樣恣意過了。她想起小時候,每年正月初二,去外婆家過年,她跟表哥、表妹能打一下午的雪仗、堆一整排的雪人。那會兒外公還沒有因為癌癥去世。沒想到,竟過去這么久了。她被困在這,也這么久了。
蕙卿笑出淚,仰起頭眨巴眨巴眼,把淚咽回去。又團一個雪球,跑上前,往周庭風后頸里塞。
“嘶。”好一陣涼氣。周庭風扣住她腕子,佯作怒狀,“好狠心的女人,你要凍死我么?”
蕙卿依舊是笑:“就凍你!凍不死你!”可笑著笑著,便笑不動了。手腕子被他攥著,露在風里,先是刺骨的冷,漸漸地,竟又燒灼起來,仿佛要化在他掌心里,成一灘熱蓬蓬的、軟答答的爛泥。
天地一白,萬物寂寥,他們四目相接,皆望進對方眼底。身上冷,眼底卻烘烘地燃著一盆火。周庭風眼神一定,旋即把蕙卿往懷里一拽,低頭就要吻。蕙卿推開他:“你剛親過別人!”他臉上似笑非笑。蕙卿拉著他蹲下,握了一小團雪在懷里,直凍得十指通紅。待雪微微化了,便蘸著那冰水,細細地替他擦嘴唇,擦臉頰。
“你可真臟。”她輕聲道。
周庭風長眉一皺。
蕙卿拿指腹按了按他的唇角,往上一提:“不許皺眉。笑一笑。”她自家倒先笑了。
周庭風往臉上摸了摸,都是水,臉都快僵了。他催道:“好了沒?快凍僵了。”
“哪里僵?”
他隨手指了指。
蕙卿便湊過去,用溫熱的唇碰了碰那冰涼的地方。
他又指自己的唇。
蕙卿想慢慢移過去,卻被他扣住下巴,不由分說地堵了上來。一個帶著雪水寒氣的吻,唇齒磕碰,舌尖破開齒關。蕙卿腦子里“嗡”的一聲,仿佛煙火噼里啪啦地炸了個滿天滿眼。這是她第一次接吻。
周庭風得了趣兒,將人打橫抱起,拾起地上的狐裘等物,一臂托著她,大步往回走。
這一路蕙卿頭暈目眩,渾身軟得沒一絲力氣,全靠他箍著,才沒滑到地上去。她能覺出他掌心的灼熱,燙得她簡直心驚肉跳。
眼前是倦勤齋檐下晃動的燈籠,一圈圈光暈,把她的意識攪渾、再攪渾,前塵后事,一時都忘了,只剩下她兩個。
沒進書房,去的是臥房。蕙卿頭一遭來,獨屬于周庭風的大蓮花佛香,劈頭蓋臉撲過來。周庭風反腳踢上門,把她放在軟褥之上。他站在床前,并不急切,只慢條斯理地解著扣子。
葡萄、荔枝、水蜜桃……周庭風想起這些水漬漬的水果。他一直都喜歡將滿未滿的狀態。桃子,將熟未熟。因為熟透了會爛。花兒,將開未開。因為開過后會殘。女人么,也要這樣,介于少女和婦人之間,嫵媚的清純、天真的風流,最有滋味。
眼睛要懵懵懂懂的,身子要柔柔媚媚的。
若蕙卿還完全不解事,他未必有這番興致;若她已是老練的婦人,則又失了許多趣味。眼前這般,正好。
周庭風捉住她兩只腳踝,輕輕往身前一拉,吻便壓了下來。
蕙卿亦吻他。慢慢有個聲音,告訴她,這才是接吻。那跟文訓的那些,算什么?她有此問,卻來不及細想。
頭頂繁復的帳幔,渾似一張巨大的網,溫柔而沉墜地兜頭罩下。心一橫,那點殘存的掙扎也消散了。她顫著手,環住他的脖頸。
風停雨歇后,蕙卿癱軟在床榻上,渾身汗濕,連指尖都動彈不得。周庭風靠在一邊,氣息漸勻,隨手拉過錦被蓋住兩人。他捏了把蕙卿柔軟的臀肉,把她拉到自己身上來。懶洋洋掛著笑:“明兒還來?”
蕙卿身體一僵,文訓也總說這話。她眨了眨眼睛,忽然用力推開他,起身下榻,手忙腳亂地撿拾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不來了,不來了。”
周庭風坐在榻邊,單手后撐身子,一手玩弄著她的長辮子:“故事也不講了?”
蕙卿忙著穿戴衣裳,聽了他這話,愣住:“下回罷……”她抽回辮子,跌跌撞撞跑出去。
那略帶毛躁的長辮子從他掌心滑出去,蛇一樣的倏然游入夜色。
蕙卿一晚上沒睡。一合眼,便是周庭風,是他沉甸甸壓下來的身子。心口跳得厲害,又是回味,又是害怕。倒并非為著貞潔禮法,而是覺著,自己與這世界,算是有了第一道實實在在的聯結。像一雙手,攔腰抱住她,硬生生把她往渾水里拖。起初她還拼命扒著岸,不肯下去,如今半身浸濕,倒也覺得,那水溫吞吞的,還有點別樣的滋味,似乎也不那么難熬。
只是渾身濕漉漉的,尤其是底下,黏膩得難受。她想洗個澡,卻不能夠。才剛一口氣跑回來,她早沒了氣力。瑞雪居又沒個丫鬟伺候,誰給她燒水、提水?在這世界里沒個貼心的奴才使喚,當真是麻煩!
蕙卿把臉埋進錦衾中,想哭,卻沒淚。只是有層淡淡的哀傷,塵埃似的覆在心頭。要跑!要跑。這是不消說的。怎么跑?跑哪里去?還得徐徐圖之。跑之前呢?周庭風……似乎也不壞。他處處皆比文訓強,每一處。
天蒙蒙亮時,蕙卿強撐著起身,四肢百骸酸軟乏力。她臥在床上,看天光一寸一寸照亮黑暗,忽然有了淚意,想爸爸媽媽,想回家,想回去上學。
湄兒和蘭兒提了熱水進來,伺候她梳洗。溫熱的手巾敷在臉上,有人替她通發、編辮子、綰髻,又一件件為她穿上衣裳。她像個木偶般任人擺布,這種被人伺候的滋味,原是抗拒的,此刻卻讓蕙卿生出一種依賴。原來不用自己動手,是這樣輕快。
等她們走了,蕙卿研墨潤筆,開始默古詩文。手直發抖,總想起昨夜的事,實在默不下去,她只能伏在案上獨自咀嚼。
午后柳姨娘來看望蕙卿。一見了她,蕙卿更是想起昨晚,禁不住地冷汗涔涔。好容易捱到黃昏,柳姨娘起身告辭,說是二爺今晚要過去。這話又像根針,輕輕扎了蕙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