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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訓只吃了三口,便再不肯張嘴了。蕙卿沒法子,把粥勻了勻,裝作沒動的樣子。文訓看她蹙眉的樣子,噗嗤一笑,擠出兩行淚:“蕙卿,你放心,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我會幫你回家……”
啊,他還記得!
這下輪到蕙卿想哭了。她忙轉身走到八仙桌旁,背對文訓:“我要是回家了,你跟我走嗎?我讓我爸媽帶你去看看腿。”
或許裝個義肢,也行。文訓能站起來,出去看看,心境也許就不逼仄了。蕙卿如是想。
湄兒打起氈簾,揚聲笑道:“蘇嬤嬤來了。”
話落,只見蘇嬤嬤笑如春風地走進來,后面還跟了四五個小丫鬟。
蘇嬤嬤笑:“老身奉二爺、二太太的命,給大少爺、大少奶奶添些年禮。這是二爺送的——”
蕙卿打眼望去,木盤里擱著兩套氅衣,一件妝花紋的大紅錦緞狐裘,襟邊鑲了圈雪白蓬軟的風毛;一件是寶相紋的金羅黃絨鶴氅,襟邊亦細細密密地縫了兔毛,又配一只深兜雪帽,正好擋雪。
“這是二太太的——”
另兩個托盤則是兩只琺瑯遍地錦的湯婆子并一對紫地蓮花錦靠枕。
送走蘇嬤嬤,蕙卿鎖眉望著那兩套氅衣。文訓卻滿眼笑意:“蕙卿,我用不上氅衣,這兩件都予你穿才是正理呢。”
蕙卿應了一聲。大紅緞、鵝黃絨,還有上頭的花紋,更適合女性穿的氅衣。而況文訓足不出門,何須披氅?這兩件氅衣,本就是賞給蕙卿的,本就跟文訓沒關系。
戌時初,蕙卿披上大紅錦緞狐裘,踏雪去了倦勤齋。
入了院門,周庭風正立在廊下,含笑端杯,指揮著代安掛匾額。
白雪細細,蕙卿雖戴了頂大紅雪帽,眉睫上早墜著雪粒子。她立定在階前:“大人。”
周庭風轉過身來,兩眼微紅,薄唇亦泛紅。他笑,溫溫和和的:“上來。”
蕙卿走過去。
周庭風順手將瓷杯往她掌心一擱:“拿好。”對代安道,“你下來。我來。”
他跨坐木梯,將那匾額往左移了移,朝蕙卿道:“正了沒?”
蕙卿捧著他的杯子,往下頭站了站:“左過了,往右移一點。”
周庭風依言照做。
“夠了,夠了,就是這兒。”蕙卿笑起來。
“傻看著干什么?”周庭風沖下頭笑,“過來扶爺一把。”
代安正要近前,站他前頭的蕙卿卻應了一聲,上前扶住梯子。代安愣了愣,忙低下頭。
“你吃酒啦?”蕙卿仰頭問道。
“嗯。”上頭的人懶懶落下一聲。
“怪道酒氣沖鼻子呢。”
周庭風穩穩站定,餳著眼打量蕙卿一遭,勾唇:“這兩件氅衣擱在庫里有些年頭了,今天教繡貞翻出來。這紅倒襯你。”說著抬腿回了屋里。
熏籠里炭火燒得正旺,周庭風往羅漢床上一仰,扶額呼出一口濁氣。頭頂的六角宮燈慢悠悠地晃,未久燈光模糊,像隔著雨簾。蕙卿立在不遠處,將瓷杯擱在桌案:“大人既吃了酒,不如早些歇息。下回再講。”
“那明天?”周庭風轉過臉,望向她,聲音發悶。
“后天罷。”蕙卿抿了抿唇。
“明天不行?”
蕙卿轉過身,亦望向他。四目相視,她把話音放得很慢:“明天臘月二十五,要去見文訓。”
“見文訓怎么了,你晚上不都住瑞雪居。”他哧哧地笑這對不和睦的少年夫妻。
蕙卿唇瓣一勾,知他這會子腦中有些混沌,冷笑著:“要跟文訓生孩子呢,回了瑞雪居還要洗澡,怕是來不及。”她是故意說這話的。其實時間緊一緊,是來得及的。
但人有時就得晾一晾,方可維持長久的興趣。她要慢慢奪得周庭風的信任,借他的力擺脫李夫人、不跟文訓睡覺,再借他的力逃出去。蕙卿午后回屋細細想過,文訓太懦弱,又沒能力,他的話,聽一聽就成了,不能作真。她說帶他一起走,也不過是句謊話。他只會拖累她。蕙卿目下唯一能靠的,只有周庭風。
周庭風的笑慢慢僵硬,旋即笑意更深:“哦,是了。這可耽誤不得,嫂嫂的心病、大房的榮耀呢。”
這下子輪到蕙卿僵了笑。她斂了神色,坐到一旁的玫瑰椅,絮絮開口,將小美人魚的故事收了尾。因著昨日周庭風的批語,蕙卿最終讓鮫人公主殺了皇子,換回歌喉與魚尾,重返海國。
周庭風仰躺在羅漢床上,低笑:“我還以為她舍不得殺。”
“在生死面前,情愛也沒那么重要。”
“小蕙卿,你還有這樣的見識?”周庭風單手擋住眼睛,遮住燈光。
蕙卿道:“你這話是小瞧人。”
“哈。”周庭風蹙眉,“陳蕙卿,別人見了我,都規規矩矩行禮,大氣不敢喘的,怎的你這般放肆?”
蕙卿心中冷笑:我從小生長在平等民主的社會,從小就是祖國的花朵、社會的主人,怕你個封建地主不成?可嘴上卻說:“想來是二叔面善,如父兄一般讓人親近。”
周庭風輕笑一聲:“你是頭一個這么講的。連敏姐兒和景哥兒,都嫌我這個爹爹殺伐氣重。”
“那你殺伐氣重嗎?”
周庭風坐起來,兩手后撐,揚鼻斜睨她一眼:“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