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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周庭風霍然起身,厲聲,“腌臜奴才,滿口胡吣!攀誣主母!規矩都學到狗肚子里去了?”他這話罵的是蕙卿,眼神卻釘死了李夫人,“來人!”
代雙、代安并兩個仆婦應聲而入。
周庭風指著蕙卿:“把這信口雌黃的奴才拖去祠堂跪著!一五一十審問清楚了!”
“二叔!”文訓急得想坐起來,卻被周庭風一個眼風逼退。
“大少奶奶不知規矩、攀誣尊長,但到底年紀輕,父親又是秀才,應當不懂這些。想來是家里下人不知廉恥、污言穢語,把人帶壞了。嫂子,此系我與繡貞治家不嚴,也讓嫂子和訓哥兒受驚了。這件事,我和繡貞必要嚴查,給你們一個交代。”周庭風冷聲說著。
兩個婆子上前,架起仿佛失了魂的蕙卿就往外拖。動作間,被蕙卿塞在褲腰的兩枚黑丸子從褲腿滑落,咕嚕嚕滾在地上,水漬漬的。所有人皆蹬圓眼。蕙卿揚聲哭道:“關我什么事!是太太讓我干的!明明是太太的主意,你們又要打我、關我!”她奮力掙扎著,“我不含要打我、關我,我含了又要打我、關我!到底要我怎么樣嘛!”
文訓也流下淚:“蕙卿!蕙卿!”
張太太早喊人把敏姐兒抱走了,這會子見蕙卿這樣,她近前攬住蕙卿的肩,屏退兩個婆子:“好姑娘,你跟叔母過來。你有什么委屈,跟叔母說。別怕,啊。”
蕙卿見狀,立時伏在張太太懷里哭,嗚嗚咽咽地說著:“娘要我們好,原也沒辦法。可娘不知從哪兒弄來這藥,要我含著。她說文訓身體不好,陽氣補不進去,要我滋陰補陽,把藥含軟了,再給文訓吃。”她抬起臉,滿眼是淚,“太太,您說,這等來路不明、用法腌臜的玩意兒,什么藥要這樣吃的?什么病要這樣治的?少不得文訓身子本不錯的,就是這樣拖累了!”
張太太聽了,一壁給蕙卿拭淚,一壁嘆道:“好姑娘,你受苦了。才多大的姑娘呀,原也是爹娘手心里的寶貝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就教人這樣磋磨著。”她抬頭看周庭風,“大房的事,本不該我倆插手,可今兒實在太過了。這種腌臜玩意兒,非但苦了這丫頭,更是壞了家里的規矩,傳出去丟周家的臉面!周家說出去是清流人家,暗地里竟做這樣的爛事,還舔著臉賀歲過年呢!我聽了臉都臊得慌!依我看,還是請族老們來定奪罷。”
蕙卿靠在張太太懷里流淚抽噎,聽她字字句句為周家著想,話里話外卻是要將此事鬧到周氏族中。
李夫人忙道:“不行!不行!”
周庭風冷笑:“不請族老們主持公道,該如何了局呢?”他望向文訓,“文訓,你是大房撐門戶的男人。依你,要如何料理?”
“二叔……”文訓小聲道,“娘也是為了我們好——”
話音未落,蕙卿立時咬牙噙淚瞪他,文訓后半句話咽在嗓子眼,再說不出來。
張夫人卻道:“為著你們好,合該拿出慈母的作派,而不是拿這種藥來作踐你,作踐你媳婦!這藥用的什么藥材,什么藥理,你知道嗎?天底下有什么藥要這樣用的?你就這樣閉著眼不管不問嗎?文訓,陳家姑娘這般模樣品性的人,跟了你,也是倒了一輩子的血霉了!”
蕙卿聞言脊背一僵,更是情動,不由放聲大哭。周文訓也聽愣了,嗓子燒得厲害。他躺在床上,兩眼直直盯住帳頂的鴛鴦并蒂蓮。鴛鴦躲在蓮下,戲水輕語,溫情繾綣。周文訓慢慢陷在里頭,回過神時,屋里只剩下他和蕙卿。蕙卿坐在熏籠旁,拿手背抹淚。文訓嗓子早啞了,澀聲道:“蕙卿……”
那頭并不理他。
“蕙卿……”周文訓又喚她,抬起手指揾掉淚珠,“蕙卿,對不住,蕙卿……”
他也沒法子,他知道蕙卿吃了很多苦,知道李太太暗地里磋磨蕙卿,可他沒法子。他是個癱子,自保都難,更沒辦法救蕙卿,只能眼睜睜看蕙卿哭。
蕙卿抬起眼,臉上是干涸淚痕,不知何時外頭雪都停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映得蕙卿心里也是茫然一片。
李夫人被張夫人請到祠堂去,周庭風也去了。俗話說,長兄如父、長嫂如母,在周家卻不然。李夫人是個寡婦,死了丈夫、殘了兒子,自己又昏聵,見識又淺,只知一味偏心文訓,把身邊人弄得難堪受辱。張夫人與她妯娌多年,早過了和氣的日子,巴不得她摔得慘慘的,親手整治她。原先周庭風不理會她倆的齟齬,張夫人不好發作。今日這事當著家里人的面揭發出來,實在丟人,周庭風也惱了,張夫人趁勢要抄檢家里,周庭風也不攔著。說是肅清風紀,實際是要趁勢摁死李夫人。
蕙卿望了眼文訓,拿起丟在地上的丸藥,快步走近他。她睨他一眼,猛地扣住文訓的下巴,逼他開了口,把那丸藥硬往他嘴里塞:“你吃呀!你吃呀!你娘要你生個兒子呢!”文訓受不住,側在床上把藥吐出來,不住干嘔。蕙卿拿了痰盂在下頭接著,冷笑一聲,把淚一抹,返身跑出去。
新房與瑞雪居并不遠,蕙卿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把園子里襯得更靜。回到瑞雪居,她反手閂上門,背靠冰涼的門板,整個兒似被抽去筋骨,緩緩滑坐在地。
從二房到新房,要穿過園子。穿過園子,必路過瑞雪居。早間她坐在窗邊,隔著厚厚的細雪,遠遠望見敏姐兒笑聲玲玲地跑在前頭。她有些恍惚,那一家三口仿若是十年前的爸爸媽媽和她。
有孩子在,蕙卿更放了心。她拈起托盤里的黑丸藥,松松地塞在褲腰。她要在小孩子面前挑破膿瘡,她要一擊斃命,省得李春佩有反復的機會,她還要在二房這座保護傘離開之前,徹底擺脫李夫人母子。
黃昏時分,外頭動靜才小些。張太太架勢鬧得大,非但是李夫人院里,文訓院里、瑞雪居,還有平素不住人的廂房都仔仔細細翻檢過一遭,此刻很是拿了些行事不規矩、手腳不干凈的男女仆人,皆押在二房院里候審。
瑞雪居的門被叩響,來的不是送飯的仆婦,而是下午陪張夫人搜檢周府的蘇嬤嬤。她臉上掛著笑:“大少奶奶,二爺和二太太已將今日之事公斷清楚。大太太治家不嚴,信奉邪術,有辱門楣,自今日起祠堂思過,抄寫佛經為先大爺祈福。只是今日的事傳出去到底不好聽……”
蕙卿忙追上話:“我知道的。若不是娘的法子實在太過,我也、我也不會……”蕙卿噙淚哀哀嘆氣。
蘇嬤嬤忙近前,挽住蕙卿,又溫聲溫氣地勸解了好一會子,方去了。
蘇嬤嬤去了不久,代雙又立在院門口,喚住蕙卿。他戴著擋雪粒子的蓑帽,一手提燈,一手提剔紅食盒,站在廊下沖蕙卿笑:“二爺教小的提醒提醒少奶奶,晚上亥時初到書齋給二爺說書,可別忘了。”
蕙卿接過食盒:“書齋在哪?”
代雙指了指方向:“園子另一頭,跟瑞雪居正好依著那棵百年老銀杏對稱建的,一模一樣的規制。書齋叫倦勤齋,走過去就看到了。”
蕙卿點點頭,送代雙離開。
用過飯,蕙卿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一套藕荷色棉裙,外面罩了件半舊粉緞比甲。她立在衣櫥前良久,手都放在氅衣上了,終究沒穿,孤身一人提了個燈,哆哆嗦嗦往倦勤齋去。
園子里冷清清的,一輪寒月影影綽綽躲在半團云后,一搭黑、一搭白,婆娑樹影似魑魅魍魎。蕙卿踩雪而去,由代雙引著入了倦勤齋。
齋內燈火通明,薰籠燒得正旺。周庭風已換了件常服,正坐在紫檀大案后翻看一卷書,聽得跫音細細,他頭也沒抬,淡聲道:“來了。”
“大人。”蕙卿低頭,外頭的冷凍得她齒關打顫,“今日多謝大人。”
周庭風從鼻腔里哼出冷笑。他放下書:“不必謝我。是你自己豁得出去,該謝你自己。”
蕙卿指尖發緊,慢慢絞著。
周庭風指了下首的座兒:“坐。”他頓了頓,“這些時日,李春佩不會再尋你麻煩了。”
蕙卿道:“下午二太太派了蘇嬤嬤告訴我了。”
周庭風嗯了聲,瞥見蕙卿單薄的衣裳,臉色凍得發白,微微蹙眉:“見雪的寒天臘月里,你沒件氅衣避寒嗎?”
蕙卿垂頭:“有的,娘給我裁了一件。娘說那是新衣裳,除夕再穿。現下穿臟了,過年就不好看了。”
周庭風捻著指腹,懶懶應了聲:“講你的故事罷。”
“嗯。”蕙卿穩了穩心神,抬眼看他兀自整理書信,并不在意她。蕙卿把聲音放得輕緩,“我的第一個故事,關于海國鮫人。”
“鮫人?”周庭風挑眉,“泣淚成珠、織水為綃的鮫人?”
“是。”蕙卿緩緩道,“波濤深處有海國,最是那堆金積玉、貫朽栗紅的所在。國王、臣民皆系鮫人,人面魚身,泣淚為珠。海皇有六女,個個歌喉清越,尤以六公主為最。前五女俱已及笈,唯六公主年歲尚小,與海皇同住皇宮。依那海國規矩,鮫人須成年后方可浮至海面,進而得見碧天靜云、皓月東升。六公主自小羨慕海面,這日,她終于等得十五歲及笈禮……”蕙卿悄悄覷了他一眼,見周庭風雖仍理著書信,面上卻無厭煩之色,方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