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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庭晚抬起頭,只有透過ipad屏幕上的反光,能夠模糊看清蘇言的臉。
蘇言的神情是痛苦的。
他的眉宇微微蹙著,雖然在拼命地掩飾著,可是那種濃郁的痛苦,幾乎可以從眼眸里溢出來。
“我懂。”
蘇言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我懂——因為孤單地活著,比死亡更可怕。以前我也不懂,可是后來,車禍那件事之后,我就懂了。”
夏庭晚呆呆地望著蘇言。
離婚之后,他第一次聽蘇言口中談到車禍的事。
他下意識地想要擁抱蘇言,卻忽然被男人粗暴地推開了。
“那一夜,我趕到時,你滿臉都是血,趴在方向盤上,車里也都是血……太可怕了,我以為、我以為……”
蘇言的聲音越來越低:“送你去急救的路上,我感到恐懼,每一秒都想,如果你不在了,我要怎么辦,我要怎么辦?雙手都是冰涼的,走路也走得歪歪斜斜。”
“有那么一秒,我真的恨你,真的,不是由愛生恨那種恨,就是真正的、刻骨的恨。我在想,你既然這么狠心,我為什么還要愛上你呢。不如讓我死了吧——”
蘇言說到那里,“砰”地一拳砸在床頭柜上,他幾乎是從牙縫中一字一字地擠出接下來的話。
“我死了,把你留在這世界上,你會不會有一點后悔呢?遇到你、愛上你之后,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孤單了,可是你就那么差點又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丟下了……庭庭,我那晚好害怕啊,你知不知道?”
——
“車禍后你總是很難受,身上那么多挫傷,稍稍一碰就很疼,還有臉上那道傷口……我、我好心疼,有時候甚至感覺不只是心疼,身上所有的部位都在尖銳地疼。”
蘇言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似乎因為回憶中的慘烈,這樣簡單幾句話也讓他感到很吃力。
窗外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秋雨,幾滴雨絲順著飄窗的縫隙,灑在夏庭晚的臉上。
“你的痛覺,就仿佛放大了幾倍后長在我身上,我……我恨不得出事的是我自己,躺在病床上下不來的是我,臉上受傷的也是我。越心疼,看到你時就會越生氣,生你的氣,也生我自己的氣。那段時間一見到你,心里便這樣反反復復地,像是被一輛卡車碾來碾去,那樣的日子,真的好痛苦。”
蘇言的情緒似乎漸漸從激動之中平靜下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乎是接近囈語了一般。
“庭庭,為什么要傷害自己呢,你明知道我是受不了的。你生我的氣了嗎?跟我在一起的日子,讓你不開心了對嗎?所以就連自己的生命都不珍惜了。每天都想這樣問你,可是總也問不出口……或許,是我自己也怕知道答案。”
夏庭晚顫抖著湊過去環(huán)住蘇言的脖頸,磕磕巴巴地說:“蘇言,不是的、不是的,我沒有不開心,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快樂的日子。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都做了什么。”
他忽然想到車禍之后的那段時間。
他左小臂骨折了,右手也挫傷得很嚴重,所以什么都無法自理。
有一天,蘇言在一口一口地在喂他喝魚片粥,他喝著喝著,忽然心情煩躁起來,什么也不說就胳膊一用力把碗掀翻了。
那樣的行為當然是沒有道理的,只是因為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憋悶得想要發(fā)泄。
他總是發(fā)泄在蘇言身上,所以那次,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同。
蘇言西裝上沾了許多星星點點得白粥,可是卻沒有生氣,只是安靜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忽然問:庭庭,你是不是很討厭和我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蘇言的眼神好悲傷。
可他那時沒有放在心上,而是冷著臉掉轉頭,背對著蘇言躺了下來。
病房里,墻壁都是灰白色的,有股消毒藥水味很淡地彌漫著。
蘇言在他背后,低低地說了聲“睡吧,庭庭,我不吵你了。”
他想到這里,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悔恨,嗚咽著哭了出來。
蘇言搖頭推了一下他,可或許是怕傷到他的腿,這次便推得很輕。
夏庭晚一邊哭,一邊咬著牙愈發(fā)抱緊蘇言,一直到懷中這個男人不再掙扎時,才流著淚把額頭緊緊地貼在蘇言的額頭上:“蘇言,我再也不會那樣了,我再也不會傷害你了,對不起……我真的很后悔,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的語言是笨拙的,可是動作卻很執(zhí)拗。
或許是因為無法逃脫,蘇言終于還是反手抱住了夏庭晚的后背。
他們的身體擁抱在一起輕輕顫抖著,直到兩個人的溫度像是都融在了一起。
空蕩的房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只有雨聲。
寂夜里,風撥動了大自然的八音盒,有點寂寞的樂聲一圈圈地旋轉著。
淅淅瀝瀝、淅淅瀝瀝。
夏庭晚和蘇言貼在一起在彼此的耳鬢邊輕聲細語,就像是口中的每一個字,都是說給秋雨的悄悄話。
“庭庭,我不是不相信你,可我還是很害怕。”蘇言小聲說。
“為什么?”夏庭晚湊在蘇言耳邊問道。
“我害怕我對你的感情,我從來沒辦法控制住的……我對你的向往。”
蘇言喃喃地開口:“說出來很丟臉,可是你回來住,我很開心。”
“如果不細想的話,就真的很開心。我喜歡你待在我身邊,我騙不了自己,大概、也騙不了你吧?哪怕只是抱著你,照顧你,看著你吃點愛吃的東西。可是一細想,卻覺得有種恐懼往心口一點點地滲透著,我不知道應該去哪里……就像是在小巷子里來回走,哪一頭都是暗的。”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什么也不做,就待在一塊也很滿足。庭庭,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是或許是現(xiàn)在的我還沒準備好,所以也沒辦法給自己一個答案。我甚至不想去想——不想去想和感情這兩個字有關的任何事,也不想去思考我們的關系,只要一想了,我就變得很懦弱,克制不住想要逃走的沖動。你能原諒我嗎……?”
蘇言說到這里抬起頭,黑暗中,他的眼角有點發(fā)紅,試探著輕聲問:“或許你……你能等等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