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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紀委的態度讓我很不舒服。”寧文說,“昨天約談了六個小時,飯都沒吃,各種兇我,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錯,憑什么這樣和我說話?”
“哈哈。”我拍了拍寧文的肩膀說,“我記得你也是第一志愿就報法醫專業的,就因為被約談幾次,就動搖了信念?”
寧文垂著腦袋說:“想回學校走一走,重拾一下信念,算是回夢想的起點加加血吧。”
我點點頭,說:“也好,請個假回母校看看。不過,我也請你隨時記得,心中的熱愛是自己的,并不會因為外界的環境、外人的眼光所遷移。熱愛就是熱愛,選擇就是為了心中的熱血。在一個行當做久了,棱角確實有可能被磨平,但是熱愛絕對不會熄滅。這才是真的熱愛。”
“師兄的這碗雞湯,我喝了!”寧文高興了起來。
“啊!”我叫了一聲,把寧文手上的煙蒂都嚇掉了,“你看那是什么?”
此時天色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順著我手指的方向,遠方是龍番河。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龍番河的河面上,漂浮著一個紙箱子。我們距離較遠,但依然能清晰看得到紙箱,說明這個紙箱不小。
純天然無污染的龍番河,怎么會漂浮著那么大的一個紙箱呢?這顯然是一種很不合常理的現象。而一旦出現了不合常理的現象,多半就意味著我們有活兒了。
“蒼蠅是我們的好朋友。”大寶蹲在紙箱旁邊說,“那么多蒼蠅在上面,我看啊,估計這里面不是啥好東西了。”
“嘿,是你的好朋友!”陳詩羽反駁道,“我可不愿意和蒼蠅做朋友。”
此時的天已大亮,因為出現了新的情況,所以我打電話把小組成員們都召集到了殯儀館附近的龍番河邊。
在我和寧文聊天的時候,看見了龍番河上漂著的這個紙箱。龍番河的河水流速不快,所以紙箱也是在河道之上緩慢移動。走近看才知道,這是一個很大的紙箱,大約有一個滾筒洗衣機的大小。這么大的紙箱,沒有完全漂浮在水面上,而是吃了一部分水,說明紙箱里是有分量不輕的東西。
這顯然非常可疑。
紙箱漂浮在河道中央,我們是沒有辦法去直接打撈的。所以,我讓胡科長喊來了轄區派出所,找到了一條小船,然后劃著小船向紙箱慢慢靠近。
也幸虧是慢慢靠近,并沒有驚動紙箱上面附著的一片蒼蠅。
蒼蠅喜歡腐臭之氣味,所以在河道上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個大紙箱,紙箱又吸引來了那么多蒼蠅,我知道,不出意外的話紙箱里應該是一具尸體。
有了這樣的戒備心理,我沒有貿然讓民警打撈,而是讓民警繞著紙箱劃船,只要不驚動紙箱上專心致志產卵的蒼蠅就行。林濤也根據小船的方位,對紙箱進行了全方位、多角度的拍攝,好固定下紙箱最原始的狀態。最后,我們記錄了時間,此時是凌晨五點半。
打撈一個紙箱比打撈一具尸體要簡單多了。派出所的民警用一個抓鉤鉤住了箱子的上沿,然后劃著小船就把紙箱拖到了岸邊。
紙箱果真就是滾筒洗衣機的紙箱,周圍纏著膠帶,把箱子的四周都給牢牢地粘住了。因為我們人為挪動了箱子,上面附著的蒼蠅紛紛聞風而逃。
既然懷疑紙箱里是尸體,林濤在我們開箱之前,先對紙箱的四周進行了檢驗,以期發現有明確的指紋痕跡。可是,畢竟是紙箱,在水里泡久了,水分被紙箱吸上來。雖然紙箱只有一小部分在水下,但是整個箱體因為吸水的作用都已經潮濕了。如果有指紋,我知道,只會保留在防水的膠帶之上。
這個紙箱并沒有像快遞那樣反復纏裹,只是簡單地纏了幾圈,其目的也是封閉箱口。在膠帶的起始端和結束端,都沒有發現指紋。
我們知道,因為膠帶有較強的黏性,所以只要指腹接觸到膠帶面,就一定會被膠帶保留下指紋。即便是戴著紗布手套,也會在膠帶面留下棉布纖維。然而,林濤經過勘查后,一無所獲。
根據林濤的分析,沒有指紋的原因,要么就是纏膠帶的人戴的是塑料或者橡膠手套,要么就是使用了手持式的膠帶切割器。因為現在快遞行業的蓬勃發展,越來越多的人使用物流快遞,所以家里有一個簡易的膠帶切割器也很正常。
在我們準備開箱的時候,小組成員們坐著韓亮的大“卡車”來到了殯儀館院墻外的龍番河邊。
在林濤的全程錄像下,我用裁紙刀劃開了膠帶。
周圍的派出所民警異口同聲地發出一陣“喔”的聲音,因為不出所料,紙箱里果真蜷縮著一具尸體。
我知道,這個“喔”并不代表驚訝,因為看到幾個法醫認真地勘查紙箱,民警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只是他們知道,在破案之前,他們有得忙了。
死者是一個男性,只穿了一條褲衩,身上黏附了不少類似灰塵、泥巴的臟東西,蜷縮在紙箱之內。
我從勘查車里拿出一條尸袋,在地面上鋪平。然后招呼大寶、韓亮和林濤來幫忙,拽著尸體的兩個胳膊,把尸體從紙箱里掏了出來。
尸僵已經在尸體的各個大關節完全形成,所以尸體在被放到尸袋里的時候,仍然保持著他蜷縮的狀態,絲毫沒有改變。
“嘿,這倒是省事兒哈。”大寶說,“我們直接就把尸體挪解剖室去了,都不需要殯儀館的人幫忙了。”
“該走的手續還是要走的。”我張開戴著手套的雙手,朝紙箱內部看去。
紙箱里面空無一物,但是在內壁上,倒是斑斑點點的有不少痕跡。
“別著急。”我見林濤想開始對紙箱進行勘查,說,“內部沒有附著物,只有一些擦蹭痕跡,我覺得還是先尸檢比較好。”
“哦,好的。”林濤點了點頭說,“我不著急,尸體一會兒直接檢驗了,我就在物證室先看看紙箱外面究竟有沒有有價值的痕跡物證,里面的我不動。”
畢竟是清晨,殯儀館還沒有正式上班,兩名值班員伸著懶腰從后門走了出來說:“就隔著一堵墻,你們自己抬進去就是。”
我笑了笑,沒有辯駁,等值班員把尸體抬進了殯儀館里的解剖樓,我幫助林濤把大紙箱小心地抬進了解剖樓二樓的物證室。
大寶和我穿戴好解剖服,把尸體抬上了解剖床。從蜷縮的尸體側面看,死者大概是個二十多歲的男孩,膚色很白,一頭黃色的卷毛。如果尸體保持蜷縮狀態達到尸僵最硬的話,對于法醫來說是很頭痛的。如果說法醫經常會破壞尸體肩關節和肘關節的最硬尸僵的話,那么想去破壞更大力度的髖關節尸僵,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破壞尸僵之前,大寶先看了一眼解剖室的掛鐘,說:“現在是早晨八點整。”
我點了點頭,示意大寶、寧文和我合力去破壞尸僵,把尸體放直。
幾乎所有的法醫都有習慣在觀察尸體現象之前先看好時間,這樣方便通過尸體現象提示的死亡時間推斷出死者死亡的具體時刻。
不過,我和大寶花了五分鐘,硬是沒有把尸體給掰直。因為林濤和程子硯正在樓上勘查紙箱,于是我招呼在一旁“觀戰”的韓亮和陳詩羽戴上手套來幫忙。胡科長則負責全程錄像。此時,已經沒有什么性別之分了,即便是體力活,女孩也得上。
“我去,這么硬,我感覺手套都要撕碎了。”大寶齜牙咧嘴地在使勁,“尸僵在死后十五到十七小時最硬,看來是在昨晚晚飯前死的了。”
又花了十分鐘,在五個人的合力之下,尸僵終于被完全破壞,尸體終于成了仰臥狀態。眼前,是一具渾身沾滿了塵土的年輕男孩尸體。
我們四個紛紛靠在墻邊喘著粗氣。
“你看,我掰的這條腿,比你掰的直。”陳詩羽對韓亮說。
“是是是,你是女漢子。”韓亮抱了抱拳,說,“女俠受我一拜。”
我短暫休息了一會兒,拿出一根溫度計,插入死者的肛門,測出了死者的直腸溫度。然后用紗布擦拭干凈溫度計上的糞便,看了看,說:“嗯,不假,大概是十五個小時之前死亡的,也就是昨天下午五點。”
“身上有破口呢。”大寶一邊用酒精紗布擦拭尸體上的灰塵,一邊說,“除了好幾處破口,還有大面積的皮下出血,哇,整個后背都是,大腿后面也有,這傷可夠重的。對了,這些創口會不會就是致命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