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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早上,舒染早早起床,收拾整齊去教育局上班。
年假剛過,局里氣氛還比較松散。同事們互相拜年,聊著過年的趣事。
舒染推開辦公室的門,屋里很干凈,顯然是有人提前打掃過了。桌上放著一摞新送來的文件,還有幾封信。
她脫下大衣掛好,坐下開始看文件。大多是全疆各地報上來的掃盲工作總結和新年度計劃,還有幾份是基層教學點的匯報材料。她看得很快,用鉛筆在上面勾畫批注。
看到一半,有人敲門。
“請進。”
門開了,居然是林雪舟。
舒染“咦”了一聲,“林老師?”她放下筆站起身,“真是稀客。新年好啊!”
林雪舟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幾年不見,眉眼間那股子書卷氣還在,只是比在畜牧連時多了幾分沉穩。看見舒染的熱情,他先是一怔,隨即也笑起來,那點局促消散了不少。
“舒染同志,新年好。”林雪舟走進來,帶上門,“沒打擾你吧?”
“說什么打擾。”舒染繞過桌子,指了指墻邊的暖壺,“快坐。喝茶嗎?我剛沏的。”
“不用麻煩……”林雪舟話還沒說完,舒染已經倒了杯茶放在他對面的桌上。
“坐呀,站著干什么。”她回到自己座位,仔細打量他,“你什么時候到v城的?調過來了?”
林雪舟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接過茶杯:“去年年底調的。現在在教育研究室,做基礎教材的編審工作。”他抬眼看向舒染,眼神里帶著幾分感慨,“沒想到吧?咱倆又成同事了。”
舒染恍然。林雪舟有林副政委那層關系,調到全疆教育局倒也不意外。
“確實沒想到。”舒染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懷念,“不過挺好的。在畜牧連那會兒,你就對教材有一套自己的想法,現在做這個工作正合適。”
提到畜牧連,林雪舟的表情柔和了許多,他低頭喝了口茶:“是啊,現在編教材,經常想起當年咱們為了該教什么、怎么教爭得面紅耳赤的樣子。”
“你還說呢。”舒染挑眉,語氣帶著調侃,“那時候你可固執了,非要教《江南》,把孩子們聽得一頭霧水。”
林雪舟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時候是我太理想化。后來慢慢明白了,教育得接地氣。”他看向舒染,眼神認真,“你在畜牧連做的一切,教會了我這個道理。”
舒染擺擺手:“都過去了。咱們都在成長。”她身體微微前傾,關切地問,“調過來還適應嗎?研究室的工作和基層不太一樣吧?”
“確實不一樣。”林雪舟放松了些,靠在椅背上,“主要是審稿、編教材,不像在基層。有時候對著稿子改半天,心里會想,這東西真的能幫到他們嗎?”
“肯定能的。”舒染語氣篤定,“好教材就像好種子,撒下去,總會發芽。你編的時候想著那些孩子,編出來的東西就不一樣。”
這話說進了林雪舟心里,他點點頭,沉默了片刻。辦公室里的氣氛像是舊友重逢。
“對了,”林雪舟像是想起什么,放下茶杯,“局里安排我傳個話。初十左右,兵團宣傳部要下來個調研組,調研基層教育工作。周書記指定讓你陪同,主要是去幾個重點教學點看看。”
舒染心里一動,面上不動聲色:“調研組組長是?”
“鄭濤。”
舒染點點頭,端起茶杯慢慢喝著。鄭濤,那個在兵團會議上跟她有過交鋒的激進派。她抬眼看向林雪舟:“周書記還說什么了?”
“讓提醒你準備好材料,把握好分寸。”林雪舟推了推眼鏡,遲疑了一下,還是補充道,“鄭組長這人……思想比較活躍,說話直。你跟他打交道,多留個心。”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舒染聽懂了里面的關心。她笑了笑:“謝謝提醒。在畜牧連那會兒,我就學會怎么跟不同風格的人打交道了。”
林雪舟也笑了:“那倒是。當年我那么固執,你都能把我勸明白。”
兩人都笑起來,氣氛更輕松了。
“還有件事。”林雪舟翻開筆記本,“綜合治理辦公室那邊,可能要跟咱們局聯合搞個試點,把教育、保衛、民政幾個口子的資源整合起來,搞綜合服務站。這事還在醞釀,但估計很快會啟動。”
“綜合服務站?”舒染來了興趣,眼睛亮起來,“具體什么形式?”
“就是在邊境團場選幾個點,建個站,里面設掃盲班、衛生室、民兵值班室、還有生產技術服務點。”林雪舟詳細解釋著,“一站式解決群眾的基本需求。教育這塊,周書記的意思是由你牽頭設計。”
舒染快速在心里盤算著。這是個重要的機會,不僅能做實事,還能擴大自己的影響力。她看向林雪舟:“你參與嗎?”
“我協助你。”林雪舟合上筆記本,“周書記讓我先跟你通個氣,讓你有個準備。開春后應該就會啟動,到時候要成立工作小組。”
舒染點點頭,心里有了數。她想了想,主動問起:“對了,林副政委最近還好嗎?好久沒聽到他的消息了。”
提到伯父,林雪舟的表情有些微妙,但很快恢復自然:“伯父他去年調到省里了,分管文教衛工作。”
林副政委升級到省級領導了。這對林雪舟來說是更硬的靠山。她面上保持平靜,“那恭喜林副政委了。也恭喜你,有長輩在省里,工作上能少走些彎路。”
這話說得客氣,但林雪舟聽出了玄外音。他搖搖頭,苦笑道:“舒染,咱們認識這么久了,我就跟你直說吧。伯父是伯父,我是我。我調到局里,確實是托了他的關系,但工作上的事,我不想靠這個。”
看向舒染的眼神很坦誠:“在畜牧連那段時間,我學到了很多。我敬佩你,是因為你靠自己的本事闖出了一片天。我也想這樣。”
舒染看著他,想起當年那個固執又純粹的年輕老師。時間改變了一些東西,但骨子里的傲氣和追求還在。
她點點頭,語氣真誠:“我相信你。在畜牧連那會兒,你就是個認真做事的人,現在肯定也是。”
林雪舟松了口氣,表情輕松了些:“謝謝。其實能跟你再一起工作,我挺高興的。在局里,我認識的人不多。”
這話說得有點落寞,舒染心里一動。林雪舟骨子里還是那個文人,不太擅長人情世故。她想了想,溫聲道:“慢慢來。局里同志們都挺好相處的。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可以來找我。”
“好。”林雪舟站起身,“那不耽誤你工作了。我先回去,有什么事隨時找我。”
舒染也站起來送他。走到門口,林雪舟忽然回頭:“舒染。”
“嗯?”
“當年在畜牧連……有些事,我處理得不好。如果讓你為難了,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