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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顛簸讓她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臉上、頭發上撲滿了塵土。
司機老王把拖拉機停在連部門口慣常的位置,探頭沖著車斗里喊:“舒老師!到地兒了!你這堆寶貝咋弄?”
正是下工時分,扛著農具的職工們三三兩兩地往回走,老王的大嗓門一下子引來了不少目光,大家看到車斗里那堆顯眼的東西和灰頭土臉的舒染,都好奇地停下了腳步。
舒染趕緊從顛簸的車斗里站起身,扶著欄桿跳下車,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她拍打著身上的塵土,連聲道:“王師傅,謝謝您!麻煩您稍等一會兒,我這就開始卸車!”
“舒老師?你這是從哪兒弄來這么多家伙什?”有人高聲問。
舒染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見馬連長和趙衛東正好從連部出來,像是要去看渠上的進度,也被這動靜吸引了目光。
趙衛東一眼就掃見了車斗里的東西,尤其是那幾卷邊緣破損、沾滿灰塵的油氈,他快步走過來,滿是驚訝:“舒染!你這弄的是些什么?從哪兒搞來的?”
舒染趕緊解釋:“報告趙主任,是從團部后勤倉庫淘換來的舊料子,蓋教室用。姜師傅和張干事特批的,登記借用的。”她特意強調了“借用”和“特批”。
司機老王在一旁插話,帶著點跑車人的自來熟和看熱鬧的意思:“可不是嘛!趙主任,您可是沒看見,舒老師這在團部后勤倉庫那廢料堆里刨扯的勁頭,好家伙,跟淘金似的!人家張干事還親自幫著捆好,用自行車給馱到拖拉機點呢,這面子可不小!”
馬連長也背著手走了過來,伸頭看了看車斗里的東西,咂咂嘴:“哦?老姜頭那個鐵公雞肯拔毛了?還是張干事給說的情?這些都是……淘汰下來的?”他拿起一根彎曲的椽子,掂了掂。
“是,都是舊的,但收拾收拾應該能用。”舒染趕緊補充,“支部說了讓自己想辦法,我就去試試……”
趙衛東看著那堆東西,又看看圍觀的職工,提出了質疑:“舊的好啊,舊的不用錢!可這破破爛爛的,能用嗎?別到時候房子沒蓋起來,再砸著人!”
馬連長倒是打了個圓場:“哎呀,老趙,有總比沒有強。舒老師能想辦法弄來這些,也是本事嘛。總不能讓娃娃們一直在漏雨的棚子里上課。”他轉向舒染,“這些東西,你打算放哪兒?”
這下問到了關鍵。舒染早就想好了:“連長,工具棚后面有塊空地,支部劃給教室用的。就先暫時堆那兒,行不行?我保證碼放整齊,不影響走路。”
馬連長揮揮手:“行吧行吧,就先放那兒。看著點,別讓娃娃們亂摸亂爬,扎著手。”
這時,王大姐、李秀蘭,還有張桂芬、王翠花幾個家屬也聞訊趕來了。一看車斗里的東西,都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
“哎喲!真是油氈!雖然破了點,補補肯定能頂用!”
“這椽子是楊木的,看著還行,削削直就能上房!”
“還有釘子!這下不用愁了!”
“舒老師你真行啊!真讓你淘換來了!”
王大姐嗓門最亮,立刻指揮起來:“都別愣著了!老爺們兒搭把手,和我們婦女一起幫舒老師把東西卸下來!老王師傅,麻煩您這大家伙再多停一會兒哈!”
司機老王嘿嘿一笑,索性熄了火,跳下車,抄著手在旁邊看熱鬧:“沒事兒,差這一會兒,你們麻利點就行!”
王大姐這一喊,幾個熱心的職工和家屬立刻上前。男人們跳上車斗,把沉重的油氈卷和椽子遞下來,下面的女人和半大孩子們接著,抬的抬,扛的扛。舒染也忙前忙后,幫著往工具棚后面那塊空地上搬。
李秀蘭沒力氣干重活,就拿著她那個小本子跑前跑后,嘴里念叨著:“慢點慢點,油氈別扯壞了……椽子放那邊,對,碼整齊……釘子!釘子那包輕點放,別撒了……”
石會計也背著手溜達過來,看著這熱鬧場面,尤其是那半袋結塊的水泥,推了推眼鏡,對舒染說:“舒老師,這水泥疙瘩,得用的時候拿錘子敲碎,過篩,還能將就著用用。就是費工夫。”
“哎!謝謝石會計提醒!”舒染趕緊記下。
趙衛東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看著眾人熱火朝天卻又井然有序地把那些材料歸置到空地上,碼放得還算整齊,最終沒再說什么,只是對馬連長說了句“我去渠上看看”,便轉身走了。馬連長又看了一會兒,也背著手踱步離開了。
東西不多,但人多力量大,很快就卸完了。
老王看東西卸得差不多了,沖舒染喊了一嗓子:“舒老師,東西齊了吧?齊了我可就走了啊!”
“齊了齊了!太謝謝您了王師傅!”舒染趕緊跑過去道謝,順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紙包,里面是兩塊水果糖,塞到老王手里。
老王愣了一下,嘿嘿笑著接過來,也沒客氣:“喲,還有這好玩意兒!謝了啊舒老師!以后去團部還坐我車!”說完,他發動拖拉機,在一片突突突聲和黑煙中,開著拖拉機走了。
工具棚后面,那堆舊建材像一座小山包一樣堆在那里。
張桂芬用圍裙擦著手,看著那堆東西,感嘆道:“這下總算有點眉目了!”
王翠花則有點發愁:“東西是有了,可這打土坯、蓋房子是技術活,光靠咱們這些人……”
舒染臉上汗水和灰塵混在一起,卻笑得舒心:“慢慢來吧,技術活我看看能不能請錢師傅來指點,慢慢學吧,到時候,還得靠大家伙幫忙!”
“沒問題!”
“隨叫隨到!”
家屬們應和著,氣氛熱烈。
她們看著舒染,眼神里多了幾分信服和佩服。這個上海來的女老師,看著文文弱弱,沒想到真有一股子韌勁,愣是能摳出這些東西。
第二天,舒染沒急著動工,而是提了一袋用攢下的零碎糧票換的蘋果,又去了牧區。找到老阿肯時,他正帶著阿迪力修理馬鞍。阿依曼趴在一旁用樹枝在地上寫字。
舒染沒坐,就站著,把去團部的情況說了,重點強調支部同意了,也弄到點舊材料。
“……就是想給娃娃們弄個結實點的地方,冬天不至于凍著。”她說的很實在,“知道你們轉場忙,活也多,就是來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出點主意也行。”
老阿肯沉默地聽著,手里的活兒沒停。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圖爾迪過幾天要去團部拉飼料,可以順便幫你們拉點東西。”
圖爾迪在一旁接口:“鞣好的羊皮,我家里還有幾張,鋪在地上,娃娃們坐著,隔潮氣。羊毛也有一些,不多,你們看能換點啥就換點啥。”
阿迪力立刻跑進氈房,吭哧吭哧拖出來兩張厚重的羊皮,羊毛那面軟乎乎的。
阿迪力看著老阿肯,又看看舒染,憋出一句“蓋房子,我也能干活!”
老阿肯瞪了孫子一眼,卻沒反駁,只是對舒染說:“轉場忙完了,壯勞力有空了,能去幫幾天。但吃的,得你們管,一定要按照我們的習俗。”
“哎!管!肯定管!”舒染趕緊應下,把水果塞給旁邊眼巴巴看著的阿依曼。這已經遠超舒染的預期了。
回到連隊,她掀開簾子走進地窩子。王大姐正端著盆水出來潑,看見她就問:“染妹子,牧區那邊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