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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疆腳步停住,沒回頭,只有聲音淡淡傳來:“師部保衛處清理廢舊物資,看著還能用,就讓人捎過來了。怎么,不能用?”
“……能用。很好用?!笔嫒究粗谋秤埃睦锬屈c猜測落了地,還有點別的什么情緒涌上來,說不清。
“能用就行?!彼f完,這次真的走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舒染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慢慢往回走。無力感還沒完全散去,但已經被一種更急切的計算和規劃壓了下去。補助要怎么寫才能打動評審?團部倉庫的老姜頭有什么喜好?牧區那邊,該怎么開這個口?
她走到工具棚附近,沒回宿舍,反而拐去了棚子后面那一小片她早就看好的空地。她從口袋里掏出那半截寶貝似的粉筆頭,就著依稀的月光,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大的長方形。
那是她心目中教室的大小。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舒染就起來了,她先去了工具棚后面那片空地。
石頭、栓柱還有另外兩個大點的孩子已經等在那兒了。
“之前讓你們打聽的舊家伙什,有眉目了嗎?”
“有!”石頭搶著報告,“我爹說家里有個舊鎬頭,斷了把兒的,要是學校有用,他就捐了!”
“我家有半截破麻繩!”
“鐵蛋家有個不要了的破鐵皮桶!”
孩子們七嘴八舌,報上來的都是些破爛兒,但舒染聽得認真。
“好,這些東西,先集中放到棚子后面那個角落。”她指揮著,然后拿出一個小本子,“接下來,有新任務。石頭,你帶兩個人,去打聽咱們連里,誰家自留地種的菜吃不完,或者有什么曬好的菜干、攢的雞蛋舍不得吃想換點針頭線腦的。別強要,就問,愿意換的,記下來,用什么換,換多少。”
栓柱撓頭:“舒老師,咱要菜干啥?學校又不開火。”
“自有用處?!笔嫒緵]多解釋,又看向另一個大點的女孩,“春草,你帶幾個女同學,去問問各家阿姨嬸子,有沒有攢下來的碎布頭、舊毛線,或者會做手工活的,也記下來。”
孩子們雖然疑惑,但看舒老師說得認真,都領命去了。
舒染自己則去了豆腐坊。李秀蘭剛忙完一輪,正在刷鍋。
“秀蘭,那豆腐渣……?”
李秀蘭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我跟師傅磨了半天,他說豬也得吃好的才能長膘……不過,他說每天最后那點底子,實在濾不干凈的,可以給你留一小盆。就一小盆??!”
“一小盆就夠!”舒染笑了,“太謝謝你了秀蘭!”
李秀蘭也笑了:“舒染姐,能幫上你我很開心,我知道你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肯定有大用處。”
下午放學后,舒染沒急著走。她看著孩子們把她白天吩咐收集來的那些斷鎬頭、破鐵皮、銹鐮刀、舊木棍——還有那一小盆豆腐渣,都堆到了工具棚后面。
王大姐路過,看得直愣神:“舒老師,你這又是弄啥呢?收攏這些破銅爛鐵,還弄這腥乎乎的豆腐渣?”
舒染正挽起袖子,把那豆腐渣和挖來的泥土、鍘碎的麥草梗混在一起用力攪拌,頭也不抬:“大姐,這可是好東西。和泥脫土坯的時候,加一點這個,能增加黏性,坯子不容易裂。這點破銅爛鐵,我看看能不能挑出能修的,以后蓋房子打地基、和泥巴,總用得上一兩件?!?
王大姐張大了嘴,半天才合上:“哎喲我的老天爺……你這心眼子真是……連豆腐渣都能讓你派上用場!”
舒染直起腰,擦了把汗,看著那堆東西,眼睛亮晶晶的:“沒辦法,支部說了,讓我自己想辦法。這些東西,不就是辦法么?”
她拿起那半截銹蝕的鎬頭,掂了掂,又看看那盆混合了豆腐渣的泥巴,心里盤算著:等淘換工具的家伙什稍微齊備點,就可以試著在這塊空地上,脫出第一塊屬于啟明小學自己的土坯了。
連著好幾晚,教室里的煤油燈都亮到很晚。她伏在講桌上,對著那本寫滿了數字和草圖的筆記本,還有幾張從石會計那兒要來的廢報表背面,寫寫畫畫。
補助申請報告不好寫。既要說明困難,又不能賣慘;既要寫出必要性,又不能顯得好高騖遠;既要詳細,又不能啰嗦。她寫廢了好幾張紙。
第三天晚上,她正對著一處表述絞盡腦汁,窗外傳來兩聲輕輕的叩擊。
舒染一怔,警惕地問:“誰?”
外面沉默了一下,傳來陳遠疆的聲音:“報告開頭加上‘響應上級關于加強基層教育設施建設的號召’?!?
舒染心跳漏了一拍,趕緊走到門口,把用粗木棍頂住的門打開,拉開一點門縫。外面黑漆漆的,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師部評審看重這個?!标愡h疆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數據引用最新下發的《兵團基層連隊生產生活設施簡易建設標準》里的附表三,頁碼我放在窗臺磚頭下了?!?
舒染下意識扭頭看窗臺,果然看到一點紙角。
“損失估算部分,加上‘可能影響民族團結工作穩步推進’,結尾措辭改成‘懇請組織審核批復’,不要用‘希望’?!?
他說完這幾句,停頓了一下,似乎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然后腳步聲就遠去了,輕得幾乎聽不見。
舒染靠在門板上,心跳得有點快。她慢慢走到窗邊,抽出那頁紙,上面是一個清晰的頁碼數字和一行標準的文件引用格式。她回到桌前,按照剛才聽到的幾點,飛快地修改起來。
第二天天沒亮,宿舍里就窸窸窣窣響動起來。王大姐第一個起身,李秀蘭也揉著眼睛坐起來,打著哈欠開始穿衣服。
“舒老師,昨兒又熬到那么晚?”王大姐壓著聲音問,“瞧你那眼睛,都熬紅了。啥報告那么要緊?”
舒染坐起來,套上那件一件舊外套:“就是申請蓋教室的報告,總得拿出個像樣的章程?!?
“唉,也是難為你?!蓖醮蠼銍@口氣,“光有章程有啥用?!?
李秀蘭湊過來,小聲說:“舒老師,我昨天又攢了點豆腐渣,捂在墻角那個破瓦盆里了,你看啥時候用?”
“先放著,等我從團部回來再說?!笔嫒景涯钳B報告仔細地揣進懷里,又拿起一個冷窩窩頭,“我走了啊,大姐,秀蘭?!?
她得去團部,先交報告,再去后勤倉庫碰碰運氣。
她爬出地窩子,天色灰蒙蒙的,連隊里已經有人聲和腳步聲。她緊走幾步,趕到連部門口等那輛三五天才跑一趟團部的拖拉機。
拖拉機突突突地冒著黑煙過來,車斗里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去團部辦事或者探親的。舒染跟司機打了個招呼,費力地爬上車斗,找了個角落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