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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占山拿起那份報告又看了看,搖搖頭:“想法是好的,也是真難。讓老劉頭疼去吧。”
窗外,舒染走出連部,抬頭看了看天。上面藍得透亮,暫時不像有雨的樣子。
她知道真正的較量還沒開始呢。支部會那才是下一關。她得再想想,還能做點什么,讓這事成的可能性再多一分。
她拐了個彎,去了工具棚后面那小塊空地。孩子們都放學了,四周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破棚頂葦草的簌簌聲。
她蹲下身,撿了塊尖銳的石片,就在泥地上劃拉起來。把錢師傅、石會計說的那些數字,還有她自己估摸的,一樣樣列出來。土坯、椽子、葦席、油氈……數字很大,看著就嚇人。但她沒停,腦子里同時飛快地轉著。
趙衛東的態度在她意料之中,馬連長也是老套路,但關鍵就在支部會。
光靠她這份報告和這點粗略的算計恐怕還不夠。她得讓這件事聽起來不那么異想天開,得有點實實在在的、能觸動那些委員的東西。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朝職工家屬區走去。
張桂芬正在門口晾曬被雨水打濕的舊棉絮,看見舒染,趕緊招呼:“舒老師!咋過來了?屋里坐坐?”
“不坐了,桂芬嫂子。”舒染笑了笑,“打聽個事兒,咱們連里,除了錢師傅,還有誰懂點蓋房子的事兒?或者,誰家男人以前在老家干過泥瓦匠、木匠的?”
張桂芬想了想:“哎喲,這可不多……我想想,三排的李大個,就是李大壯他堂哥,好像以前說過會點木匠活。還有……對了,王翠花她男人,在老家的時候,聽說那地方以前發大水,房子沖了又蓋,蓋了又沖,好多男人都會點壘墻的手藝。”
舒染眼睛一亮:“謝謝姐姐!”
她又接連跑了幾家相熟的學生家屬,同樣的問題,同樣誠懇的態度。家長們大多詫異,但看她是為學校的事,都盡力回想。一圈下來,她心里有了個小名單:大概有那么四五個人,可能懂點行。
第二天放學,她沒讓石頭、栓柱他們立刻回家。
“交給你們個任務。”舒染看著幾個大點的孩子,“去打聽打聽,咱們連里,誰家有空著的、不用的舊家伙什?比如破了的鐵鍬頭、卷了刃的鐮刀、磨禿了的鎬頭,或者結實點的舊木棍、粗麻繩什么的。就問誰家愿意借給學校用用,或者用舊作業本、鉛筆頭換也行。”
石頭眨眨眼:“舒老師,要這些破玩意兒干啥?”
“自然有用。”舒染沒多說,“記住了,是借,或者換,不能白拿。問清楚了就來告訴我。”
孩子們雖然疑惑,但覺得這任務新鮮,呼啦啦散去了。
舒染自己則去了副業隊豆腐坊。李秀蘭正在點鹵水,滿頭的汗。
“秀蘭,跟你商量個事。”舒染湊過去,“咱們那豆腐渣,平時都怎么處理的?”
“豆腐渣?喂豬啊!食堂后頭養著兩口豬呢,都指望著這個。”李秀蘭擦擦汗。
“我知道。我是說……如果能勻出來一點點,哪怕一天就一小盆,行不行?我有用。”舒染壓低聲音。
李秀蘭瞪大眼:“舒老師,你要豆腐渣干啥?那東西人又不能多吃……”
“不是人吃。”舒染笑笑,“你就說,能不能想想辦法說說情?就說……就說我用來肥一小塊地,想試著種點東西。”
李秀蘭將信將疑,但還是點了頭:“我試試看吧……唉,得找機會。”
“謝謝秀蘭妹子!”舒染拍拍她胳膊。
又過了兩天,支部會要召開的消息傳了出來。時間就定在晚上學習之后。
開會前那個傍晚,舒染又去了連部后面那片新宅基地。工人們已經下工了,只有錢師傅還在那兒收拾工具。
“錢師傅。”舒染招呼道,遞過去兩個熟透的軟柿子,“甜得很,您嘗嘗。”
錢師傅有點不好意思,在衣服上擦擦手接過來:“舒老師,你這太客氣了。”
“應該的。老是麻煩您。”舒染看著那砌了一半的墻,“錢師傅,您說,這蓋房子,最要緊的是不是第一步得把地基打正、打牢?不然墻砌得再好看,也是歪的?”
錢師傅啃著柿子,點頭:“那是!地基不正,萬事休想!你看我們這,水平尺吊線,一點不敢馬虎。”
“是啊。”舒染像是隨口感慨,“蓋教室也一樣。第一步最難,也最要緊。只要領導點了頭,肯劃下那塊地基,后面的事,總能一點點想辦法磨出來。”
錢師傅咂摸著柿子甜味,沒接話,但像是聽進去了一點。
晚上,連部的會議室里,煤油燈罩子擦得十分亮堂,但屋里還是煙霧繚繞。支部委員們差不多到齊了,馬連長、劉書記、趙衛東,還有管婦女工作的干事、管后勤的,稀稀拉拉坐了七八個人。陳遠疆作為師部特派員,坐在靠墻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攤著個筆記本,神色平靜。
舒染作為申請人,也被允許列席,坐在靠門的位置。
劉書記先開了口,敲敲桌子:“人都齊了?那就開會。今天主要討論一下舒染同志關于給啟明小學新建一間教室的申請。舒染同志,你把情況再說說。”
舒染站起來,言簡意賅地把暴雨那天的窘境、工具棚目前的危險狀況說了一遍,然后重點陳述重建的必要性:“……不僅是安全問題,也關系到教學秩序和效果,更關系到我們能否吸引和穩定牧區生源,完成上級交給的掃盲和民族團結任務。這是我初步估算的材料清單和需求。”
她把那份補充得更詳細的報告遞了過去。
劉書記粗略翻了翻,傳給旁邊的人。報告在幾個委員手里轉了一圈,有人皺眉,有人撇嘴。
果然,趙衛東第一個開炮,語氣比上次在連長辦公室還沖:“劉書記,各位委員,這事根本就不用議,純屬瞎胡鬧!現在是什么時候?生產收獲的關鍵時期!勞力、物資,哪一樣不緊張?她張口就要千把塊土坯,要椽子要油氈!這些東西從哪里來?從天上掉下來嗎?”
他指著窗外:“地里那么多活沒人干,渠還沒挖通,拖拉機壞了零件都配不齊,抽調勞力去蓋房子?哼,那是破壞生產。至于物資,連部今年蓋房的指標都砍了一半,憑什么給她一個小學?就憑她這份異想天開的報告?”
管后勤的委員也附和:“是啊,老趙說得對。油氈、木材都是緊俏物資,團部倉庫那邊我也去問過,舊貨是有,但都要批條,排隊等著要的單位多了去了,憑什么給我們?就算給了,運力呢?誰去拉?”
另一個委員抽著煙袋鍋:“舒老師的心情可以理解,但確實要結合實際。我看,還是等冬閑,或者明年生產任務輕點了再說嘛。現在嘛,克服克服困難。”
會場里一時都是反對和質疑的聲音。馬連長低著頭抽煙,不吭聲。劉書記聽著,手指點著桌面,不表態。
舒染安靜地聽著,沒急著反駁。
等聲音稍歇,劉書記才看向一直沉默的陳遠疆:“陳特派員,師部這邊有什么指示?或者,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陳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