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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去就對了!”許君君提高聲音,既是肯定李秀蘭,也是給自己壓驚,“那種鬼鬼祟祟的事,以后誰讓你干都不能干!聽見沒?!”
李秀蘭拼命點頭。
舒染輕輕拍著李秀蘭的背,“秀蘭,別怕。事情已經過去了。你做得很好,你守住了底線,沒有因為他是有文化就盲目聽信他。這就是最大的清醒和勇敢。這件事,給你,給我們,都上了一課。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只看他有什么頭銜、讀過多少書,要看他實際做了什么,安的是什么心。”
許君君哼了一聲:“可不是嘛!讀了一肚子書,全用來琢磨怎么害人叛國了!這種知識,有還不如沒有!呸!”她憤憤地啐了一口,仿佛這樣能吐掉那股惡心感。
李秀蘭慢慢止住了哭泣,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里的恐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明悟的神情。
“舒老師,君君姐,我……我好像有點明白了。以前我覺得,認字、有文化,就是最高的事,能改變命運。現在……現在覺得,認了字,懂了道理,心要是歪了,可能……可能摔得更慘。”
她這話說得樸實,卻戳中了核心。舒染欣慰地點點頭:“對,秀蘭,你說到根子上了。知識是工具,是力量,但這力量往哪里用,取決于握著它的人的心。所以我們更要學好,不僅學認字算數,更要學道理,學做人,讓自己心里那桿秤,永遠是平的,是正的。”
地窩子里安靜下來。
許君君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憋悶都吐出去。“哎!想想就膈應……以后這心里都得留個疙瘩了。”
“有疙瘩不是壞事,”舒染拍拍許君君的肩膀,“說明咱們心里那根弦繃緊了,知道這戈壁灘上,不只有風沙和艱苦,還有看不見的暗流。以后咱們更得互相提醒,互相照應著。”
“對!”許君君立刻附和,伸手攬住李秀蘭的肩膀,“秀蘭別怕,以后那姓周的再也不能蹦跶了!有姐在呢!有舒老師在呢!咱們好好干活,好好學本事,誰也別想再忽悠咱們!”
李秀蘭看著許君君滿是義氣的臉,又看看舒染沉穩溫和的眼神,重重地點了點頭,伸出手,緊緊回握住了許君君的手。
一種更加緊密的情誼,在三個姑娘之間流淌。
第48章
周文彬的風波漸漸平復。連隊里的人們更愿意談論即將到來的秋收, 或者食堂晚飯會不會多一勺油汪汪的燉菜。
“小小衛生員”的計劃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許君君徹底來了勁頭。她不知從哪兒弄來半截廢棄的木頭人體模型,粗糙得只能勉強分出軀干和四肢,但孩子們卻像看到了寶貝。
她拿著用植物的根莖煮出來帶顏色的水充當紅藥水、紫藥水, 在那木頭人身上畫圈圈點點。
“看好了!這里是額頭,容易磕碰, 涂紅藥水!”
“這里是胳膊肘,破了皮,用干凈布條, 這樣繞,打死結!不是死勒!”
“肚子疼分情況!吃了臟東西拉肚子,喝淡鹽水!這里疼、那里也疼還發燒,立刻報告大人, 找我!”
她嗓門亮, 動作利索, 把復雜的衛生知識掰開揉碎, 在舒染的配合下, 變成一句句順口溜和夸張的演示。
孩子們看得眼睛發亮, 尤其是當許君君宣布,每個“小小衛生員”都可以親手在那木頭人上練習包扎時, 積極性更是空前高漲。
李秀蘭成了許君君最得力的助手。她負責管理那個寶貝醫藥箱——一個舊木箱改的,里面整齊放著許君君批來的繃帶、棉花、紅藥水、紫藥水、一小包鹽。在上課前分發, 下課后清點、清洗、補充。她還負責登記,哪個孩子學會了哪種包扎, 哪個孩子還不敢碰傷口, 她都記在小本子上。
這項工作讓她整個人煥發出光彩,忙碌卻充實,腰板都挺直了些。連王大姐都嘖嘖稱奇:“秀蘭這丫頭, 跟著許衛生員,倒像換了個人,出息了!”
舒染的教學也緊密配合。她教“額”、“臂”、“腹”、“痛”、“鹽”、“藥”、“繃帶”、“干凈”這些字和相關的知識。孩子們學得格外起勁,因為這些字第二天就能在許衛生員的課上用上。識字不再是抽象的筆畫,變成了實際的本領。
阿迪力是學得最認真的一個。放牧的孩子,磕碰受傷是家常便飯,他比誰都更清楚這些知識有多實用。他甚至能用漢語加上手勢,給巴彥和賽達爾解釋許君君的話。
老阿肯來過一次,默不作聲地站在教室外圍,看著許君君講課,看著阿迪力像模像樣地給石頭包扎手臂,看著阿依曼勇敢地給木頭人涂藥。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又帶來了兩個牧區的孩子,一個是隔壁氈房的,另一個甚至是從更遠一點的牧場過來的,孩子的父親騎著馬送來,對舒染和許君君用生硬的漢語拜托著,眼神里充滿了期望。
學生不知不覺又多了七八個。那間廢棄的工具棚,雖然經過加固,但還是徹底不夠用了。
二十多個孩子擠在里面,年齡參差,高矮胖瘦,吵嚷鬧騰。舒染做的課桌不夠,后來來的孩子只能墊著本子放在膝蓋上寫。轉身都困難,后排的孩子想看黑板的話,得伸長脖子從人縫里瞅。
不同年齡的孩子互相干擾。大孩子學得快,聽得不耐煩,就開始搞小動作,踢前排的凳子;小的注意力不集中,聽不明白就哭鬧著要出去。
大夏天里,空氣也變得污濁,孩子們的汗味、外面飄進來的牲畜糞便味混在一起,尤其在烈日當頭的下午,悶得像口蒸鍋。
而到了突然刮大風的天氣,狂風卷著沙土從墻壁和屋頂的每一個縫隙灌進來,課本紙張被吹得嘩啦啦響,根本沒法上課。
舒染每天都像是在打仗。維持秩序耗費的精力,幾乎超過了教學本身。嗓子很快就啞了,不得不靠著許君君給的胖大海泡水硬撐。
她開始無比懷念穿越前那寬敞明亮,有著玻璃窗和空調的教室,那種最基本的教學環境,在這里竟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這天下午,天色突然就陰了下來。戈壁灘的天氣,說變就變。烏云迅速堆滿了天空,遠處傳來了隆隆的雷聲。
“要下雨了!”阿迪力第一個警覺起來,不安地望向漏風的棚頂。
舒染心里猛地一揪。這地方哪經得起暴雨?她只能在心里祈禱道:只希望這雨下得小一點。
還沒等她做出反應,雨點混著冰雹就已經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先是稀疏幾聲打在屋頂的干草和破木板上,很快就連成了密集的雨幕,雨水開始往棚里灌。
“收東西!快!”舒染趕緊喊道。孩子們慌忙把筆和紙往懷里塞。
“哎呀!老師我頭發濕了!”
“漏雨了!老師!”
“老師我的本子濕了!”
棚內大亂。屋頂到處都在漏雨,雨水順著干草和頂棚的縫隙淌下來,落在孩子們的頭上、身上、課本上。
那面刷了墨汁的黑板被幾股雨水沖刷,字跡迅速模糊成一團骯臟的墨暈。地上很快就積起了一個個小水洼。
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嚇得哭起來。大孩子們也驚慌失措,忙著搶救自己的本子和鉛筆。阿迪力和石頭試圖用身子去擋最大的那處漏雨,根本無濟于事。
舒染的心揪緊了。她一邊喊著“別慌!都往中間擠一擠!把本子收起來!抱在懷里!”,一邊手忙腳亂地幫著孩子們搶救東西。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