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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出沒多遠,就看到李秀蘭臉色煞白地站在路邊,顯然聽到了剛才的話,眼圈都紅了。
“舒老師……”李秀蘭聲音帶著哭腔,滿是自責,“都怪我……要是我撿骨頭的時候再仔細點,把尖刺都磨掉,虎子就不會……”
“秀蘭,不關你的事。”舒染打斷她,“是我想得不周全,骨頭太硬,打磨費勁,我就偷懶了。筆是我做的,主意是我出的,責任在我。你幫了我大忙,別往自己身上攬。”
李秀蘭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委屈。她剛在副業(yè)隊也隱約聽到了些難聽話,正難受著。
“好了,先回去。”舒染拍拍她的肩,“謠言止于智者,咱自己問心無愧就行。下午課還得上呢。”
舒染徑直回了自己地窩子,得趕緊把那些骨筆都找出來重新打磨。李秀蘭卻心事重重地落在了后面,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剛走到女工宿舍區(qū)那排地窩子附近,一個身影從旁邊的柴火垛后面轉了出來。
“秀蘭同志?”是周文彬。他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手里還拿著兩本卷了邊的小冊子。“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因為外面那些閑言碎語?”
李秀蘭嚇了一跳,抬眼看他,沒吭聲,但眼神里的委屈更濃了。
周文彬嘆了口氣,聲音放得很溫和,帶著一種“我理解你”的共鳴:“唉,我都聽說了。真是太不像話了!你明明是好心,為了孩子們能學習,費盡心思找材料,結果呢?吃力不討好,還惹一身騷!”
他往前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秀蘭啊,這事說到底,還是舒老師她……太想當然了。她上海來的大小姐,哪懂咱們邊疆的忌諱?骨頭這東西,是好隨便拿來給孩子們用的嗎?出了事,擔責任的還不是咱們這些實心眼的?”
李秀蘭猛地抬頭,嘴唇動了動,想反駁說舒老師不是那樣的人,可周文彬的話又像小蟲子一樣鉆進了她耳朵里。是啊,主意是舒老師拿的,骨頭筆也是她削的,自己只是幫忙撿,現(xiàn)在外面罵得那么難聽。
“你也別太自責了,”周文彬觀察著她的神色,語氣顯得更加推心置腹了,“你是個老實姑娘,就是太實在,容易被人當槍使。以后啊,做事得多留個心眼。不過……”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點同情的笑容,“你幫了忙,受了委屈,我心里也過意不去。喏,這兩本小冊子,講棉花病蟲害防治和土壤改良的,挺實用。團里搞技術推廣發(fā)的,我這蹲點搞土壤改良的也用得上。你沒事翻翻,多學點知識,總比跟著瞎忙活強。知識學到手,才是自己的本錢。”
他把那兩本小冊子不由分說地塞到李秀蘭手里,讓李秀蘭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我……我得回去了……”李秀蘭低著頭,聲音細若蚊吶,攥著那兩本冊子,像攥著兩塊燙手的炭。
“去吧,”周文彬體諒地點頭,聲音溫和,“別想太多。有什么事,或者心里憋悶,隨時可以來找我說說話。咱們都是遠離家鄉(xiāng)的人,互相理解嘛。”他特意加重了“遠離家鄉(xiāng)”幾個字。
李秀蘭沒再說話,攥著冊子,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宿舍地窩子。周文彬站在原地,看著她略顯慌亂的背影,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朝自己那間作為技術員優(yōu)待的單獨的小地窩子走去。
宿舍里,舒染正坐在炕沿上,就著昏暗的光線,用一塊粗糙的磨刀石,仔細打磨那些骨筆尖銳的棱角和毛刺。
李秀蘭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再看看自己手里這兩本周技術員塞過來的冊子,心里那點被周文彬撩撥起來的委屈和動搖,瞬間又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淹沒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最終只是默默走到自己鋪位前,把兩本冊子塞到了枕頭底下。然后蹲到舒染旁邊,也拿起一根骨筆和一小塊磨石,低頭用力地磨了起來。
舒染抬眼看了她一下,沒說話,把磨好的那根光滑骨筆放到一邊,又拿起一根新的。
地窩子里很安靜,只有沙沙的打磨聲。
李秀蘭低著頭,手指用力地磨著骨頭,指甲縫里很快嵌滿了灰白的骨粉。
“這樣不行,”舒染放下手里那根磨得圓潤光滑些的骨筆,揉了揉發(fā)酸的手腕,“光靠磨,太費時費力,還容易磨不勻。萬一再有個小毛刺沒發(fā)現(xiàn),又惹禍端。”
李秀蘭也停了手,看著桌上那堆灰白、形狀各異的骨頭,眉頭緊鎖:“那咋辦?舒老師,總不能真不用了吧?粉筆那么稀罕,石頭粉筆灰大,寫不了幾個字。”
舒染沒吭聲,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來:“走,秀蘭,跟我去衛(wèi)生室找許君君!她那口寶貝小鋁鍋,得借來用用!”
衛(wèi)生室的地窩子里,許君君正對著油燈清理幾支玻璃針管,見舒染和李秀蘭進來,有些意外:“喲,稀客啊!咋了?誰不舒服?”她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
“不是不舒服,是來借你的法寶!”舒染開門見山,指了指許君君放在墻角架子上的那口磕碰變形的小鋁鍋,“借鍋使使!有大用!”
“借鍋?”許君君更奇怪了,“你們食堂沒鍋了?要在我這衛(wèi)生室開小灶?”
“開什么小灶,煮骨頭!”舒染走到架子邊,拿起那口鍋掂量了一下,“外頭那謠言你也聽說了吧?說我們給娃娃用死人骨頭,真是放狗……”她硬生生把后半句臟話咽回去,“我跟秀蘭琢磨了,不能光靠磨,得高溫蒸煮!把那骨頭好好消消毒!煮軟乎了也好削!”
許君君立刻明白了,眼睛一亮:“消毒?這主意對路!高溫蒸煮確實能滅掉大部分雜菌!舒染,你這腦子轉得快啊!”她爽快地一揮手,“鍋拿走用!不過煮骨頭那味兒可沖,你倆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舒染接過鍋,“總比讓娃娃們沒筆用,還頂著封建迷信的屎盆子強!”
她把鍋遞給李秀蘭,“秀蘭,你先拿鍋回去,添上水,把骨頭倒進去準備著。我跟君君姐再說兩句話。”
李秀蘭抱著鍋,應了一聲,先走了。
衛(wèi)生室里只剩下兩人。舒染臉上的那股子利落勁兒松了點,露出一絲疲憊,直接坐到許君君對面的小板凳上。
“累壞了吧?”許君君給她倒了杯溫開水,自己也坐下,“外頭那些話,別往心里去。馬連長今兒上午還跟我打聽虎子手的事兒呢,我說了,就個皮外傷,紅藥水一抹,過兩天準好。跟什么死人骨頭八竿子打不著!純粹是有人吃飽了撐的,眼紅你搞出點動靜!”
“眼紅?”舒染喝了口水,冷笑一聲,“我看是有人巴不得我這啟明小學黃攤子!趙衛(wèi)東那邊沒什么新動靜吧?”
“他?還是老樣子,滿腦子挖渠開荒的。不過……”許君君壓低了點聲音,“陳特派員下午來過一趟。”
舒染端著杯子的手一頓:“他?來干嘛?問虎子傷?”
“沒明說。”許君君搖搖頭,“就問了問傷口情況,有沒有感染跡象,需不需要特殊處理。我說沒事,處理得很及時。他‘嗯’了一聲,又問,”她頓了頓,看著舒染,“問你們那骨頭筆,是不是真從垃圾堆和灶灰里撿的干凈骨頭。”
“你怎么說?”
“我怎么說?實話實說唄!”許君君一攤手,“我說舒染跟秀蘭兩個姑娘家,頂著風沙在垃圾坑和灶膛邊上扒拉半天,挑的都是燒透的硬骨頭,干干凈凈的牲口骨頭,哪來的死人骨頭?他聽完,也沒說什么,就點了點頭,走了。”
舒染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搪瓷杯壁。
陳遠疆來問這個?估計是是例行公事調查謠言。
“哦對了!”許君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還有個事兒,怪怪的。陳特派員臨走前,像是隨口問了一句,說‘供銷社新到的石筆,庫房批教學損耗,能頂用嗎?’”
“石筆?”舒染猛地抬頭,眼睛瞬間亮了,“供銷社有石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