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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染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凈凈。她看著食堂門口進進出出、疲憊又帶著點滿足的人們,沉默了幾秒才開口:“盡人事,聽天命。咱們把能做的、該做的都做了,提醒到位了。路是她自己選的,腳長在她自己身上。她要是真一頭栽進去……那也是她的命數。咱們是朋友,但不是她爹媽,更不是菩薩。把自己搭進去,惹一身騷,還落埋怨,那不是幫人,是蠢?!?
許君君看著舒染平靜的側臉,那眼神里有無奈,有擔憂,但更多的是清醒和一種界限感。
她忽然覺得,眼前的舒染,和剛來那個嬌小姐,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嗯?!痹S君君也把碗底刮干凈,“我知道了。咱們……就按你說的辦?!?
兩人端著空碗起身去水池邊沖洗。水龍頭的水流很小,帶著戈壁特有的咸澀味兒。
舒染低著頭,刷洗著搪瓷盆上的糊糊印子,心里卻在盤算:王大姐那邊得盡快打個招呼,許君君的巡診也得安排得自然。還有,那個“小小衛生員”的計劃,得抓緊時間準備了。
食堂門口傳來一陣喧嘩,好像是團部放映隊要來的消息。李秀蘭端著洗好的飯盆,和幾個副業隊的女工說說笑笑地走出來,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那個紅色塑料發卡也顯得格外鮮亮。她沒往舒染這邊看,徑直和同伴走遠了。
舒染和許君君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這戈壁灘上的日子,家長里短,細水長流,可這水底下,誰知道藏著什么暗礁呢?幫人,也得先護住自己這艘小船不翻才行。
舒染吃過飯往宿舍走,剛走到地窩子門口,腳下忽然踢到一個小紙包。
紙包不大,用普通的舊報紙包著,方方正正,靜靜地躺在門口陰影里。
舒染一愣,彎腰撿起來。入手有點沉,紙包也沒封口。她疑惑地打開——里面竟然是一包粉筆!長短不一,最長的有小半截手指長,短的只有指甲蓋大小,但每一根都白生生的,是貨真價實的粉筆!
她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左右張望。坡道上空蕩蕩的,只有遠處食堂飄來的零星的人聲。
誰放的?
一絲暖意,在她心里漾開漣漪。這絕不是供銷社來的貨,胡同志有貨肯定會告訴她。難道是……她腦海里閃過一個冷硬的身影,隨即又搖搖頭,不可能,他還在師部呢。
她小心翼翼地把粉筆頭重新包好,揣進口袋,這才推開門板進了地窩子。
“舒老師回來啦!”王大姐正就著昏暗的光線縫補衣裳,抬頭招呼了一聲。
“嗯,大姐補衣服吶?!笔嫒緫抗鈷哌^李秀蘭的鋪位,空著,大概去洗漱了。
“咦,你手里拿的啥?”王大姐眼尖。
舒染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小紙包拿了出來,打開:“剛在門口撿的,不知道誰放的。”
“粉筆頭?”王大姐也驚訝地湊過來看,“哎呀!我聽秀蘭說過你剛好缺這個!誰這么好心?”她拿起一根短的看了看,“看著像用過攢下來的……咱們連隊誰還能有這稀罕物?”
這時,李秀蘭端著半盆水回來了,頭發濕漉漉的。一進門看到舒染和王大姐圍著小紙包,也好奇地湊過來:“呀!粉筆!哪來的?”
“門口撿的?!笔嫒菊f。
李秀蘭拿起一根粉筆,眼睛亮亮的,忽然壓低聲音,帶著點八卦的語氣:“舒老師,王大姐,你們說……會不會是陳干事?”
“陳干事?”王大姐一愣。
“對??!”李秀蘭越想越覺得可能,“陳干事不是去師部了嗎?師部學??隙ú蝗狈酃P!他肯定是知道舒老師缺這個,又不好意思當面給,就悄悄放門口了!陳干事那人,看著冷,心可細了!上回還給舒老師特批熱水呢!”
她語氣里帶著點不自覺的巴結和羨慕,“舒老師,陳干事對你可真上心!”
“秀蘭!”舒染打斷她,語氣有點無奈,但聲音還算溫和,“別瞎猜。陳干事在師部還沒回來呢?!边@粉筆頭不管是誰放的,都是好心,記著這份情就是了。咱們也別聲張,免得給人家添麻煩。”
李秀蘭被舒染這么一說,臉上的興奮勁兒淡了些:“哦……也是。那,那會是誰呢?難道是劉書記?他最近倒是常在連部……”她又開始往別的方向猜測。
“行了,別琢磨了?!笔嫒景蜒b著豆腐的盆遞給她,“也可能是別的同志,比如許衛生員,或者哪個有心的家長。陳干事……他忙大事,哪會管這些雞毛蒜皮?!?
她嘴上這么說,心里卻忍不住琢磨,李秀蘭的話似乎也有那么一點道理。
“也是,”李秀蘭應著:“反正……肯定是哪個好心人惦記著學校呢!”語氣里還是帶著那種對“文化人”或“上面人”天然的好感和濾鏡。
管它是誰送的呢,先用起來再說。
第二天清晨,連部的廣播喇叭剛放完《東方紅》,舒染正帶著值日的石頭和阿迪力清掃教室門口的塵土,就聽見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抬眼望去,通往連部的大路上,一人一馬正踏著晨光而來。
棗紅馬,馬背上的人身姿筆挺,正是陳遠疆。
他回來了。
棗紅馬在連部門口停下。陳遠疆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間帶著干練。
他隨手將韁繩遞給迎上來的通訊員,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連隊。
當他的視線掠過工具棚時,停留了片刻。他看著那根他親手豎起的旗桿,頂端鮮艷的國旗正在風中飄揚。
舒染停下掃地的動作,看著他。
陳遠疆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邊的目光,轉過頭來。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陳遠疆輕輕頷首算是打了招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開了,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連部。
他仿佛只是確認了一下,旗桿沒歪,學校還在。
舒染心頭那點關于匿名粉筆的猜測,在看到他這副仿佛什么都沒發生的模樣后,又變得不確定起來。
她低頭繼續掃地。
“老師,”石頭小聲問,“陳干事回來了?”
“嗯?!笔嫒緫艘宦?,沒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