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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合提聞聲抬起頭,他看到圖爾迪,又看到圖爾迪身前馬背上那個漢族女老師,還有后面馬背上被阿迪力帶著的衛生員,眉頭擰得更深了。
他沒停手,反而更用力地砸了一下木樁,才把錘子往地上一杵,喘著粗氣,用民語對圖爾迪說:“啥事?沒看我忙著?羊圈都快散了!”
他又看向舒染和許君君,用生硬的漢語不耐煩地說,“老師?衛生員?我這沒生??!”
許君君被和舒染在圖爾迪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滑下馬背。
舒染定了定神,笑著說:“巴合提大哥,打攪你了。我是啟明小學的舒染老師,這位是衛生員許君君同志。你家巴彥……”
“巴彥!”巴合提不等舒染說完,猛地扭頭朝后面吼了一嗓子,“滾出來!是不是你跑去連隊給人家老師添麻煩了?!”許醫生巴彥嚇得一哆嗦,磨磨蹭蹭地從桶后挪了出來。
“沒有添麻煩,”舒染連忙解釋,“巴彥今天去學校看看,他很聰明,想認字學習。”
“認字?”巴合提嗤笑一聲,指向亂糟糟的羊圈和遠處的草場,“認字能把這木樁子砸進去?能把這破圈門修好?能讓羊多長幾斤膘?”
他有點發泄情緒的意味:“家里的嘴等著吃!草場上的活堆成山!家里娃娃多,他媽媽忙得腳不沾地!他再跑去那么遠的地方認什么字?活誰干?!你們城里人張嘴就來的‘認字好’,好在哪里?!”
他說完,巴彥的頭垂得更低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許君君想開口緩和一下,被舒染用眼神制止了。
圖爾迪看氣氛不對,用民語勸著他,但很快被巴合提反駁了回來。
舒染臉上帶著理解但堅持的平靜笑容。她走近兩步,指了指羊圈角落一個被踩得臟兮兮的紙袋子:“巴合提大哥,那是連隊發的藥粉袋子吧春天的藥浴快到了?!?
巴合提瞥了一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就是這個洋藥粉!去年按他們說的兌水,羊娃子還是長?。∽詈筮€是我爸爸用梭梭柴灰和蕁麻熬的黑肥皂洗好的!”他語氣里滿是不信任。
“你們的黑肥皂確實好用”舒染順著他的話說,話鋒卻一轉,“可那藥粉袋子上,除了兌水的比例,還有一行小字,寫著‘孕羊減半’。去年秋天,您家那只懷崽的母羊,是不是藥浴后流產了?”
巴合提一愣,眼神閃過被戳中心事的惱火和痛惜。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舒染沒等他反駁,又繼續道:“還有年底分糧分票,石會計拿著工分冊子念,你聽著,總覺得糊里糊涂的,可自己不認字,賬本就在眼前,也看不懂,是不是?”
巴合提他瞪著舒染,像是在衡量她話里的分量。
圖爾迪這時才慢悠悠地開口:“老阿肯說了,娃娃想學是好事!他老人家要在咱們這片弄個知識氈房,讓舒老師隔幾天過來一趟教。就在氈房附近,羊群歇息的時候,或是傍晚擠完奶的空當。娃娃學完了,該放羊放羊,該撿牛糞撿牛糞!大人想學也能去聽聽!老阿肯帶頭第一個坐在氈毯上!”
“阿肯巴圖爾要設知識氈房?”巴合提徹底愣住了。老阿肯的威望他是絕對信服的。而且“大人也能學”、“就在氈房附近”、“不耽誤活計”這幾個關鍵點確實讓他心動了。
要是真能自己看懂那些字……他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那個臟兮兮的藥粉袋子。
舒染捕捉到他細微的表情變化,立刻加了一把火:“對!老阿肯大叔親口說的,地方時間定好他就吆喝。巴彥想學,到時候就在家門口學,抬腳就到。今天他去連隊,就是認認門,看看阿迪力他們咋學的?!彼俅螐娬{了“家門口”和“不耽誤”。
巴合提沉默了,他看看兒子那張滿是渴望的小臉,又看看舒染真誠的眼睛,再看看圖爾迪那副“你自己掂量”的表情,最后想想那幾只折損的羊娃子和不認識的字。
他猛地一跺腳,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對著巴彥吼道:“聽見沒?!等老阿肯把知識氈房弄起來,你老實去學!再敢像今天這樣招呼不打就跑那么遠,我的鞭子認得你的腿!”
巴彥破涕為笑,激動地看向舒染。舒染朝他微微點頭,心里也松了口氣。
許君君這才走上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巴合提大哥,我是連部的衛生員許君君。劉書記關心牧區,讓我來看看大家有沒有被前幾天的爆炸嚇著,或者哪里不舒服?聽巴彥說嫂子這兩天心慌睡不好?”
巴合提砸木樁的動作頓了一下,悶聲道:“嗯,是有點。”
“那我進去看看嫂子?”許君君順勢問。
“……行吧,麻煩你了?!卑秃咸犷^也沒回,算是默許了。許君君掀開氈房門簾進去了。
圖爾迪走過來,低聲對舒染說:“成了。賽達爾家更難點,等許醫生忙完我們就走吧。”
去賽達爾家的路更偏,沿著一條幾乎干涸的河溝蜿蜒向西。草場越發稀疏,裸露的砂石地多了起來。幾頂低矮破舊的氈房擠在河溝旁一小片相對濕潤的洼地里。
阿迪力熟門熟路地帶著許君君走在前面,圖爾迪帶著舒染跟在后面。
賽達爾在就在前面等著了,看到他們來了立刻跑過來帶路。
剛到氈房群附近,就聽見一陣咳嗽聲和嬰兒的啼哭聲從一個最小的氈房里傳出來。
一個瘦削的男人,拄著一根拐杖,正佝僂著腰想從地上撿起木碗。他的左腿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拖在地上。賽達爾跑過去幫他撿起來。
“爸爸,老師……老師來了!”賽達爾的聲音帶著期盼。
男人抬起頭,臉色蠟黃。他看見圖爾迪和舒染,以為許君君也是老師,眼神里充滿了窘迫。他撐著木棍,想努力站直些,“老師,圖爾迪,坐,里面坐!”
這時,氈房里又傳來一陣咳嗽和一個女人的安撫聲:“別哭……媽媽在……”
許君君已經跳下馬,快步走過去,“賽達爾的爸爸,您別動!我是衛生員許君君。您這腿……”她目光落在男人僵硬的左腿上。
“老骨頭不中用了,”男人苦笑著擺擺手,“去年冬天白災,馬摔進雪窩子,上天沒把我收走,留了條廢腿,但我站得住……”
賽達爾鼓起勇氣問:“舒老師問……我能不能……去連隊上學?”
男人的臉灰敗下去,他看著兒子,語氣里滿是絕望:“賽達爾!我的兒子!你看看你爸爸,我是匹瘸了腿的老馬!圈里那幾只連狼都嫌棄的瘦羊……家里全靠你媽媽和你姐姐撐著!你媽媽她也病得爬不起氈毯了!”
他指著氈房說:“你再跑那么遠,來回幾十里,家里的奶桶誰提?弟弟妹妹誰看?牛糞餅誰撿?草誰挖?!認識漢字……它能填飽你弟弟的肚子嗎?能止住你媽媽的咳嗽嗎?!”
賽達爾眼中的光芒熄滅了,腦袋垂了下去。
阿迪力急了,跳下馬指著自己的紅領巾:“上學好!認字,能……能……”他急得抓耳撓腮,想不起舒染之前那些話。
舒染嘆了口氣,和生存相比,學文化確實是微不足道的東西。人只有先吃飽飯,才能提高精神認知。
她剛想開口,許君君搶先一步說:“大哥,您別急,慢慢說。您家里的困難,我們都看在眼里。”她指了指破氈房,“嫂子病著?咳嗽多久了?能讓我進去看看嗎?”
賽達爾的爸爸看著許君君身上背的藥箱,點點頭。
許君君立刻掀開門簾進去了。里面傳來低低的交談聲和咳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