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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工分,看數字。發糧食,看數字。記公分,算加減。”她用最直白的例子講解,“石頭,你家上月工分多少?”
石頭努力想了想:“一百……一百?”
“好。你爸上月出工多少天?一天多少分?”舒染引導著。
孩子們嘰嘰喳喳算起來。虎子掰著手指頭,栓柱在地上畫道道。阿迪力盯著黑板上的符號,眉頭緊鎖,顯然很吃力,但眼神很專注。
課間休息,孩子們跑出去瘋玩。石頭磨磨蹭蹭落在最后,湊到舒染身邊,仰著小臉,黑亮的眼睛里滿是渴望,小聲問:“老師,紅領巾……啥時候能有?”
舒染心里一蟄。她蹲下身,平視著石頭的眼睛,語氣溫和:“石頭,紅領巾是紅旗的一角,是光榮的象征。要戴上它,得靠我們自己用行動去爭取——學習好,勞動好,品德好。還要等組織上批準。老師會努力去申請,你們也要繼續加油,把字寫得更好,把道理學得更明白,好不好?”
石頭似懂非懂,但“光榮”、“爭取”、“加油”這些詞他聽懂了。他用力地點點頭:“嗯!老師,我好好學!”說完,像得到了什么保證,轉身跑出去找小伙伴了。
舒染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下午課后,舒染和許君君匯合,兩人拿著那張蓋了藍色印章的條子,走向機修連。
鍋爐房轟鳴著,煙囪冒著濃煙,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煤煙味和機油味,鍋爐房側面堆高高的煤渣堆。
一個滿臉煤灰的老師傅蹲在門口抽煙。舒染遞上條子:“師傅,麻煩您,用一下熱水。”
老師傅撩起眼皮,接過條子,對著光仔細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印章,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她倆,才慢悠悠地站起身,領著她們走到墻根處一個銹跡斑斑的鑄鐵水龍頭前。
“就這兒。”老師傅用沾滿煤灰的手指敲了敲水龍頭,“自個兒掐好時間,就一小時。水燙,留神別燙禿嚕皮!用完把水關好。”說完,又拐回門口抽煙去了。
舒染和許君君趕緊拿出帶來的兩個盆。許君君眼尖,在煤渣堆旁撿了幾根還算粗直的樹枝,又從隨身帶的布包里抖開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床單。兩人把床單搭在樹枝上,插在煤渣堆的凹陷處,勉強圍出個能遮擋一下的小空間。又把脫下的衣物搭在樹枝上。
擰開水龍頭。一股帶著鐵銹味的黃褐色水流先沖出來,過了幾秒,才變成清澈的熱水,冒著騰騰白汽。水很燙。
“快!”許君君低呼一聲,趕緊用盆接水。
兩人躲進那個簡陋的圍擋后面。煤渣堆的黑色顆粒在腳下硌著,但誰還顧得上這個?這可是取用自由的熱水!
她們珍惜地撩起水,擦拭著脖頸、手臂、后背……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視線。
“染染……”許君君的聲音隔著水汽傳來,“你聽見昨晚的動靜沒?”
舒染擦拭的動作頓了一下,沒吭聲,繼續聽著。
“肯定不是打狼!”許君君湊得更近,“轟隆一聲!地都顫!絕對是爆炸!早上我去后勤幫忙清點藥品,親眼看見老張頭他們往陳干事他們帶的帆布包里塞彈匣子和急救包!沉甸甸的!”
舒染的心提了起來。
“還有,”許君君的聲音更低了:“我偷偷聽老衛生員咕了一句什么□□引信的,駭死人了!”
舒染剛被熱水舒緩的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停下動作。
許君君看到舒染的反應,有點害怕地說:“染染,你是不是也覺得……這次事真的大了!陳干事他們,怕是要動真格的了!那可是會死人的!”
煤煙嗆得舒染喉嚨發緊。她抬起頭,透過舊床單的縫隙,望向北邊灰暗的天空,那灰暗似乎已經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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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空碗]評論來來來~~~
第34章
第二天清晨, 教室。
工具棚的門被推開,帶著清晨涼意的風灌進來。阿迪力又是最早到的,他拿著個柳條筐, 正蹲在墻角,把孩子們昨天練字用掉的廢紙片、斷掉的石灰頭, 一點點撿進去。
他動作有些機械,眉頭緊鎖著,眼神直愣愣地盯著地面, 心思明顯不在這兒。
舒染走進來,目光落在阿迪力身上。這孩子干活一向沉默,但昨天擦桌子時,雖然笨拙, 卻有種認認真真完成任務的勁兒。今天不一樣, 那緊鎖的眉頭, 那僵硬的嘴角, 還有那飄忽不定的眼神, 透著一股濃重的心事和不安。
老風口……牧區方向……
許君君壓低聲音說的“雷什么管引信”, 職工們議論的“爆炸聲”,陳遠疆一去不返的身影……這些碎片交織在舒染的腦海里。
阿迪力家就在北邊牧區, 離老風口不遠,他這反常的狀態, 絕非僅僅因為昨天認錯后的羞慚。
舒染她放輕腳步,慢慢走到阿迪力身邊, 也蹲下身, 幫他一起撿。
“阿迪力,”舒染盡量讓聲音平和,用最簡單的詞匯配合手勢, “你干的好。家里……”她指了指北邊的方向,又用手在胸口畫了個圈,做出“平安”的示意,“羊群……好?家里都好?”她特意用了幾個剛教過的民語稱呼。
阿迪力撿紙團的動作頓住了。
他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肩膀繃緊,猛地抬起頭看向舒染。他臉上血色褪盡,那雙總是帶著倔強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驚恐。
他似乎想說什么,卻講不出來。下一秒,他將手里的柳條筐往地上一扔,廢紙團撒了一地。他看也不看舒染,甚至顧不上旁邊剛進門的妹妹阿依曼,像一頭被驚散的羊,低著頭,撞開幾個剛進來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沖出了工具棚。
他腳步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門外。
被撞到的孩子茫然地揉著胳膊,阿依曼看著哥哥倉惶消失的背影,小嘴一癟,大眼睛里迅速蓄滿了淚水,用民語喊了一聲:“哥哥!”
石頭和幾個大點的孩子也愣住了,面面相覷。
舒染蹲在原地,手里還捏著那個撿起的廢紙團。
牧區,或者說老風口附近,一定發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而且,圖爾迪家很可能直接遭受了波及。阿迪力那驚恐的眼神,是親眼目睹或親身經歷什么后的本能反應。
許君君關于“雷什么管引信”和“爆什么炸”的推測,此刻不再是模糊的傳言,而是通過阿迪力折射出了,陳遠疆的任務,不是“危險”二字能形容的。
舒染站起身,望向門外。阿迪力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連部、也通往更北方牧區的土路。
陽光很刺眼,卻驅不散她心頭的陰霾。她攥緊了手中的廢紙團,紙團在她掌心被捏得變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