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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許君君像是想起什么,語氣輕松了些,“熱水條子拿到了吧?周三下午我沒事,陪你一起去機修連?聽說那鍋爐房旁邊堆著老大一堆煤渣,味兒可沖了,兩個人壯壯膽。”
舒染點點頭:“好呀,一起洗吧。”
熱水,是實實在在的慰藉。她需要這點溫暖,來驅散心底因那些傳聞而泛起的寒意。
食堂里的人漸漸少了。窗口的胖師傅開始哐當哐當地收拾鐵盆。
許君君也吃完了,端起碗起身:“走了,還得去給李大壯量個血壓。你早點回去歇著,瞧你那眼圈黑的。”
舒染應了一聲,看著許君君風風火火地走了。
食堂門口的風吹在臉上有些發粘。她伸出手指在沾著水汽的桌面上,輕輕劃了一個“信”字。
片刻后,舒染從食堂出來,腳步下意識地頓了頓。
食堂門口三三兩兩蹲著吃飯的職工家屬,幾個婦女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話。看見舒染出來,聲音停了停,目光投過來。
不再是前些天那種帶著揣測和疏離的打量,而是有些局促,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笑意。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甚至對她不太自然地咧了咧嘴,算是招呼。
舒染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她知道,馬連長那通在教室里的炸雷發言,陳遠疆的民語,還有周巧珍被調去基建隊的消息,像風一樣刮遍了連隊。
她沒急著走,目光投向遠處。連隊西頭那片稀疏的紅柳叢,在正午強烈的陽光下顯得蔫蔫的。那個曾是她和許君君救命稻草的泉眼,滲水更慢了吧?或許明天就徹底干涸了。不過,周三下午,機修連鍋爐房外的熱水龍頭……陳遠疆的話再次清晰地浮現。
條子還沒拿到,但那個的承諾,讓她感覺腳下穩了許多。
回到地窩子,門虛掩著。推門進去,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卻透著點松快。
“回來啦?”王大姐正坐在自己鋪位上,就著門口的光線縫補一件舊褂子,針線在她粗糲的手指間翻飛得飛快。她抬頭,臉上帶著笑,“馬連長那大嗓門,隔著半里地都聽見了!痛快!周巧珍那攪屎棍子,早該清出去!”
李秀蘭正用一塊濕布仔細地擦拭著她們三人共用的那張破木桌,聞言也抬起頭,圓圓的眼睛亮晶晶的,小聲附和:“嗯,清靜了。舒老師,你……沒事了吧?”她目光落在舒染還有些蒼白的臉上,帶著關切。
“沒事了,”舒染把飯盒放在桌上,笑了笑,“謠言破了,比喝藥都管用。”
她環顧了一下小小的地窩子,少了周巧珍那個總散發著怨氣的身影,連空氣都顯得不那么憋悶了。
“下午……娃娃們不來上課吧?”她記得今天下午是安排孩子們幫家里干點輕省活計。
“不來不來!”王大姐放下針線,一拍大腿,“正好!咱們仨下午都沒啥要緊事!這晦氣散了,得慶祝慶祝!吃頓好的!”
李秀蘭也眼睛一亮,帶著點雀躍:“對!舒老師,你票多!王大姐,你那個小棚子能用吧?我……我下午能分到幾塊壓壞了的豆腐邊角,不礙事的,不是偷拿!”她生怕被誤會,急急地補充。
舒染心頭一暖。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吃頓好的”是頂頂實在的慶祝,也是舍友們最質樸的心意。
“好!”她答得干脆,“我先去趟連部找石會計開個條子,然后就去供銷社看看有啥能買的。”
下午,舒染帶著布兜,先去了連部旁邊的會計室。
石會計戴著套袖,正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看見舒染進來,他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了然和客氣——顯然馬連長那通吼和后續處理,消息已經傳開了。
“舒老師?有事?”石會計放下筆。
“石會計,”舒染把陳遠疆的通知復述了一遍,“陳干事說,讓我來找您開使用機修連熱水龍頭的條子。”
“哦,這事啊!”石會計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專門的小本子,翻開,拿起蘸水筆,“陳干事跟我打過招呼了。周三和周六下午,對吧?”他一邊問,一邊在小本子上工整地寫下日期、時間、地點和使用人姓名,最后蓋上一個清晰的藍色印章。撕下那張條子,遞給舒染。
“拿好,舒老師。按時去,機修連那邊也有人記檔的。”石會計叮囑了一句。
“謝謝石會計!”舒染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條,小心地折好,放進貼身的衣兜里。
供銷社離會計室不遠,舒染推門進去。
柜臺后坐著個打著瞌睡的老售貨員。舒染亮出了她的教師配額本和一些積攢的票證。
“同志,要點啥?”老售貨員掀了掀眼皮。
“有肉嗎?肥肉膘也行。還有油嗎?菜籽油、棉籽油都行。”舒染問。
老售貨員慢吞吞地起身,從后面一個蒙著紗布的竹筐里翻了翻,拎出巴掌大一塊暗紅色的東西,甩在油膩的案板上:“就這點臘肉干了,還是前兒個團部拉來的,筋頭巴腦多,要嗎?油……棉籽油還有半斤。”他又指了指旁邊一個敞口壇子,“粗鹽粒,管夠。”
臘肉干硬得像木頭,顏色深得發黑,筋絡縱橫。棉籽油渾濁,帶著股生澀的味道。但這就是好東西了。
“都要了。”舒染遞過錢和票。又買了點粗鹽,想了想,用幾張細糧票換了一小包珍貴的白砂糖——權當調味。
走出供銷社,舒染沒直接回宿舍,而是拐到連隊邊緣的野地里。戈壁灘并非全然死寂,貼著地皮,頑強地生長著灰灰菜、掃帚苗和一些叫不上名的野菜。
她蹲下身,用一根小木棍仔細地挖著,避開那些明顯干枯發黃的。不一會兒,就掐了滿滿一布兜的嫩尖。
回到宿舍,王大姐和李秀蘭已經準備好了。王大姐手里拎著個豁了口的瓦罐,李秀蘭則小心地捧著幾塊形狀不規則、微微發黃的豆腐邊角,用一塊濕布墊著。
“走!去我那小棚子!”王大姐風風火火地招呼。
王大姐說的“做飯棚子”,其實就是連隊統一搭建在宿舍區外圍的一排極其簡陋的土坯矮棚,頂上胡亂搭著些紅柳枝和舊油氈,勉強遮陽擋點小雨。
每家分一小格,或幾個單身職工合用一個小格,里面壘個土灶,就是廚房了。
王大姐手腳麻利地生起火,用的是她們平時撿的枯紅柳枝和駱駝刺。李秀蘭把豆腐邊角仔細地切成小塊。舒染則把野菜仔細地淘洗了好幾遍,洗掉沙土和咸澀味。
瓦罐架在火上,王大姐用筷子小心地挑了一小塊凝固的棉籽油滑入罐底。油遇熱,發出滋啦的輕響,一股并不算好聞但足夠勾人饞蟲的油香味飄散開來。
在那個年代,大家的肚子里都沒什么油水,這已經是頂好的美味了。
“舒老師,把那臘肉干給我。”王大姐接過舒染遞來的臘肉干,放在案板上,用刀背使勁砸了砸,然后切成極薄、極小的丁,筋太多,只能取點味
丁子下鍋,在熱油里爆出更濃烈的香氣,顏色也深了些。
野菜倒進去,快速翻炒。綠油油的葉子迅速蔫軟下去,裹上油光。李秀蘭把豆腐塊小心地放進去,又加了小半瓢水。王大姐抓了一小撮粗鹽粒撒進去,想了想,又捏了一小撮舒染買的白砂糖,指尖抖了抖,只落下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