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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揮動著十字鎬,一下又一下砸在鹽堿板上。鎬頭落下,再奮力撬起一塊粘著鹽堿的土疙瘩,丟進旁邊的筐里。
挑擔的人佝僂著腰,踩著跳板,把土筐送上渠沿。
塵土彌漫,幾乎看不清人臉,只有一個個奮力挖渠的人影。
靠近渠尾的地方,一群裹著頭巾、穿著舊軍裝的女職工同樣揮汗如雨,她們的動作并不比男人慢多少。
有的女職工正揮動著鐵鍬,使勁將渠底撬上來的大塊鹽堿土拍碎,再鏟進更小的筐里,再由另一些女職工接力挑走。
還有幾個年紀稍大的婦女,在稍遠一點的臨時灶臺旁忙碌,燒著開水,準備著簡單的飯食,被熱氣和煙塵熏得滿臉通紅。
“王排長!”舒染提高聲音,在一片嘈雜中喊道。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聞聲轉過頭,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和泥,瞇著眼看她:“誰?……哦!舒老師?”
他顯然接到了通知,“趙主任讓你來的?行!來了就干!看見沒?”他用下巴點了點旁邊一堆銹跡斑斑的工具,“自己挑個順手的!跟著大伙兒干!看別人咋干你就咋干!注意安全!看見孫大姐她們沒?能干多少干多少,別逞能!”
舒染走到那堆工具旁。生銹的十字鎬、鐵鍬……她想了想,彎腰拿起一把看上去相對小一號的十字鎬。入手沉甸甸的,木柄粗糙,還好她在手上做了一些保護措施。
她拖著鎬頭走向渠底一個空檔處。旁邊幾個正在撬土塊的漢子停了下來,抹著汗,目光掃過她包得嚴嚴實實的頭臉和纖細的身板,以及她手中那柄秀氣的十字鎬。
“喲!舒老師?真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是李大壯。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莫合煙熏黃的牙,“咋還包這么嚴實?怕曬黑了回上海找不到婆家啊?咱們這兒可沒鏡子給你照!”
旁邊幾個漢子哄笑起來。
“舒老師,這活兒可跟你那教室里的念啊唱啊的可不一樣!這鎬頭沉,別閃著腰!”另一個漢子怪腔怪調地接話。
“就是!舒老師,要不你給我們唱個歌鼓鼓勁?唱個上海的小曲兒?”哄笑聲更大了,帶著戲謔。
舒染沒理會這些刺耳的笑聲。她學著旁邊人的樣子,雙腳分開,站穩,雙手緊握鎬柄,高高舉起,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腳下那塊灰白色的鹽堿地。
“咚!”
一聲悶響,反震的力量沿著木柄狠狠撞上她的虎口和掌心,劇痛讓她眼前一黑,差點脫手。
“哈!”李大壯的笑聲更響了,“舒老師,你這勁道,是給鹽堿地撓癢癢呢?”
周圍又是一片嗤笑聲。
舒染咬緊牙關,再次舉起鎬,調整角度,學著旁邊一個老職工的樣子,試圖撬開土層。
這一次,鎬撬起一小塊巴掌大的土疙瘩。她彎腰,用手套抓住那塊硬土,費力地丟進旁邊的土筐里。
汗水浸透了額頭的真絲頭巾,流進眼睛里,火辣辣的疼。
舒染一下又一下地重復著剛才的動作。她不敢停,怕一停下就再也舉不起鎬頭。
塵土嗆得她不住咳嗽,她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扔在戈壁上的魚,正在被鹽堿腌透烤干。
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毒辣的日頭在緩慢移動。
就在舒染的意識開始因高溫、脫力和疼痛而有些飄忽時,一聲變了調的叫喊聲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壯!大壯你怎么了?!”
舒染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只見幾米開外,李大壯手里的十字鎬不知什么時候掉在地上。他整個人面朝下撲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大壯!”
“快來人啊!大壯暈倒了!”
附近幾個漢子扔下工具圍了上去,七手八腳地想把他翻過來,一片慌亂。有人掐他的人中,有人拍他的臉,一片混亂。
李大壯臉色紫紅,嘴唇干裂發白,雙眼緊閉,牙關緊咬,喉嚨里發出喘息聲,胸膛劇烈起伏,四肢抽搐著。
熱射病,會死人的!前世學過的急救知識讓舒染立刻想到這個。
王排長吼著沖過去:“快!抬到陰涼地去!”
眾周圍的漢子遲疑地說:“排長,這周圍連個樹都沒有……”
王排長聲音都變了調,“把他抬到渠沿上面那個拖拉機的陰涼里去!快啊!”他急得直跺腳。
人群更加混亂,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李大壯抬過去。
舒染心頭一緊,扔掉鎬頭沖了過去。她撥開擋在前面的人:“讓開!讓我看看!”
擠到近前,只見李大壯被翻了過來,還是在不住地抽搐。
就是重度中暑!舒染猛地扯下頭上那條真絲頭巾。
“水!誰還有涼水?快!”她急切地喊道。
旁邊一個漢子慌忙遞過來一個破舊的軍用水壺,里面還剩小半壺茶水,被太陽曬得溫熱。
舒染看也不看,一把搶過,拔開塞子,毫不猶豫地將里面小半壺渾濁的水全潑在真絲頭巾上。布巾瞬間吸飽了水。她飛快地將濕透的頭巾撕成幾塊。
她跪在地上,一把撕開李大壯汗濕破爛的衣襟,露出汗津津的胸膛和脖頸。
她將濕透的頭巾迅速疊好,用力按壓在李大壯滾燙的額頭,又飛快地敷在他兩側頸動脈搏動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她抬頭,目光急切地掃過圍觀的漢子們,“快給我鹽!干凈的鹽!有沒有?”
“鹽?要鹽干啥?”一個漢子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