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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手杖輕輕點著腳下的土地,“但是,泉水再好,也要看駱駝渴不渴,愿不愿意低頭去喝。”
他的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幫家里趕羊的半大孩子,又回到舒染臉上:“這里的娃娃,生下來就知道怎么跟著星星找路,怎么從風里聞出雨的味道,怎么接生羊羔,怎么在狼群邊上護住羊群。他們的力氣,要用來放牧、剪毛、擠奶、搭氈房、照顧弟妹。他們的聰明,要用來記住哪片草場好,哪口井水甜,哪個季節該轉場。”
他微微搖頭,語氣帶著淡然:“認字?那些彎彎曲曲的符號,能幫他們多抓一只羊羔嗎?能讓他們在暴風雪里找到回家的路嗎?能讓氈房更暖和嗎?不能。那是城里人、是坐辦公室的人用的東西。我們草原上的鷹,翅膀是用來飛,不是用來握筆的。”
他最后看著舒染,眼神雖無敵意,卻有一種歷經滄桑的通透:“回去吧,姑娘。你的好意,我知道。但我們的娃娃,現在更需要的是手上的力氣,不是書本上的墨水。”
老阿肯的一番話澆滅了舒染心中的希望。
老阿肯的態度代表了牧區根深蒂固的觀念,實用主義至上,勞力即價值。讀書,是無用的奢侈品。
王大姐和李秀蘭在一旁聽得大氣不敢出,那幾個漢族孩子也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縮在一起不敢亂動。
舒染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老阿肯這條路,徹底堵死了。連這位最有威望的長者都明確反對,其他家庭更不會買賬。
“謝謝您,老阿肯。打擾了。”舒染保持著禮貌,再次微微躬身。此刻任何爭辯都毫無意義,只會顯得更不識趣。
離開艾山家的氈房,氣氛沉悶。王大姐小聲勸慰:“舒老師,算了吧,老阿肯都這么說了……”
舒染抿緊嘴唇,望著另外兩戶氈房的方向,眼神倔強:“名單上有三家,老阿肯只是艾山家的長輩。另外兩家,我親自去問。”
接下來的拜訪,印證了老阿肯話語的分量。
塞里家,男主人態度冷淡,只隔著氈房門簾用生硬的漢語說了句:“娃娃要干活,沒空。”便再無回應。
最后來到圖爾迪家氈房前。圖爾迪是個身材敦實的漢子。
他聽了舒染磕磕絆絆夾雜著比劃的請求,眉頭緊鎖,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阿迪力要放羊!阿依曼要幫她媽媽擠奶、照看小弟弟。學那些字干什么?不當吃不當喝!”
氈房簾子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雙明亮好奇的大眼睛,是個約莫八九歲的女孩。她身后,一個眼神像小狼崽般的男孩也探出頭,警惕地看著舒染這群不速之客。
阿依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舒染手中拿著的硬皮筆記本和鋼筆吸引。
舒染捕捉到了阿依曼眼中的好奇。她心念急轉,迅速打開筆記本,翻到備課畫的一頁。上面用簡單的線條畫著太陽、月亮、星星、羊、馬,旁邊工整地寫著對應的漢字和拼音。
“你看,”舒染蹲下身,指著圖畫,用緩慢清晰的漢語說,“這是太陽……這是羊……這是馬……學了這個,以后你就能看懂連隊里貼的通知,知道什么時候打防疫針,什么時候領東西……”
阿依曼的眼睛更亮了,小嘴微張,忍不住往前湊了湊,伸出小手指著畫上的羊:“這個……羊?”
“對!羊!阿依曼真聰明!”舒染立刻用重復了一遍“羊”的發音,并指著漢字。
阿依曼的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圖爾迪卻皺緊了眉頭,粗聲打斷:“好了!看什么看!回去擠奶!”
阿迪力則哼了一聲,一把將妹妹拉回身后,沖舒染說了一句什么,語氣充滿排斥。
舒染雖然聽不懂,但看表情也知道不是好話。
她站起身,知道常規說服無效了。她深吸一口氣,從口袋里摸出兩張全國糧票,又拿出一塊從上海帶來一直舍不得吃的奶糖。
她將糧票和奶糖托在手心,遞到圖爾迪面前,“圖爾迪大哥,我知道讓娃娃們來學習,會耽誤家里一點工夫。這兩張全國糧票,算是我的一點補償,給家里添點口糧。這塊糖,給娃娃們甜甜嘴。我真心想教孩子們點東西,不圖別的,就想著以后他們能多懂點,路能寬點。讓阿迪力和阿依曼來試試,行嗎?就上午,最多一個時辰。如果實在耽誤了活兒,或者娃娃們不愿意學,我絕不強求。”
在物資極度匱乏的邊疆,這硬通貨的誘惑力是巨大的。
圖爾迪的目光停在那兩張小小的紙片上。那塊從未見過的奶糖,也讓躲在哥哥身后的阿依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連一臉桀驁的阿迪力,眼神也閃爍了一下。
圖爾迪臉上的掙扎顯而易見。他看看糧票和糖,又看看舒染誠懇的臉,再看看自己兩個孩子。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終于,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過那兩張糧票和奶糖塞進自己懷里,像是怕自己反悔,然后粗聲粗氣地對阿依曼說:“上午擠完奶,你可以去學一個時辰!”
他又瞪向阿迪力,“你!看著她!別讓她亂跑!學完了趕緊回來干活!”
這就是同意了!雖然只同意了阿依曼,還附帶了一個監工阿迪力。
“謝謝圖爾迪大哥!”舒染心中的石頭終于落地,長長舒了一口氣。雖然代價不小,但總算撬開了一道縫。
阿依曼高興得差點跳起來,阿迪力則撇撇嘴,哼了一聲,算是默認。
至此,動員結束。啟明小學的第一批學生,塵埃落定。
漢族職工子弟七人:石頭、栓柱、虎子、大毛、鐵蛋、小丫、春草。牧民家的孩子兩人:阿依曼、阿迪力。
總共九個孩子,年齡從七歲到十三歲,語言基礎、學習能力、學習意愿天差地別。
舒染帶著這支年齡參差的童子軍,在日頭下,朝著連隊圍墻邊那個工具棚走去。
有了學生,她的講臺才有了意義。
當舒染領著九個孩子走進工具棚教室。
石頭好奇地摸了摸土坯壘的講臺和那塊刷了墨的門板黑板;阿迪力則皺著鼻子,一臉嫌棄地打量著這簡陋的環境;阿依曼緊緊抓著哥哥的衣角;其他孩子也嘰嘰喳喳,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奇怪的地方。
“都找位置坐好。”舒染拿起那根紅柳枝教棍,在土坯講臺上輕輕敲了敲。
孩子們被舒染的威嚴鎮住。因為沒有凳子,他們只能在舒染擺好的三塊大土坯課桌旁,或蹲或坐。
舒染目光掃過下面八張稚嫩的臉龐,接著走到門口,拿起昨晚撿的一塊石灰塊。轉身在門板上寫下了幾個方方正正的大字:啟明小學。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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