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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幫忙?”陳遠疆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舒染嚇了一跳,猛地直起身,這才發(fā)現(xiàn)門口的人。她下意識地把磨破的手往身后藏了藏,臉上滿是窘迫,“不用,陳干事。快弄好了?!?
陳遠疆沉默了幾秒,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趙衛(wèi)東讓你一個人收拾?”
“地方是我要的,活兒自然該我干。”舒染理所當然地說:“連里生產(chǎn)任務重,不好再麻煩別人。”她拿起刷子,繼續(xù)刷那塊門板。
陳遠疆沒再說話,走進了棚子。他彎腰提起一塊沉重地土坯放在她剛壘好的臺基上。
“……”舒染愣了一下,看著他利落的動作,張了張嘴,最終只是低聲說了句:“謝謝?!?
陳遠疆沒回應,又幫她就繼續(xù)搬著。棚子里只剩下土坯落地的悶響。
當講臺初步成型,舒染準備刷最后一部分門板時,陳遠疆的聲音再次響起:“舒染同志。”
他站在她身后兩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她沾滿墨汁的側(cè)影上,“你的檔案里寫著,上海‘舒豐源紗廠’舒家的女兒。曾經(jīng)出門有汽車,進門有仆傭,彈鋼琴,描香粉。據(jù)我所知,那樣的家庭,別說搬土坯,怕是連掃帚都沒摸過幾回?!?
他頓了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這雙手,這身力氣,還有這股子勁頭,可不像一個嬌生慣養(yǎng)的大小姐該有的?!?
他的目光審視著她。
舒染刷門板的動作頓住了。那檔案里描述的嬌小姐的生活是原主的,不是她的。一股被看穿的心虛感席卷了她。
她能怎么說,說她是來自21世紀的穿越者?估計會被當作瘋子抓走。
她霍然轉(zhuǎn)身,直面陳遠疆審視的目光,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坦蕩。
“陳干事,檔案寫的是過去!沒錯,我曾經(jīng)是舒家的大小姐!以前我是沒怎么干過活!但是,從我在悶罐車里醒來的那一刻起,從我知道自己被分配到這里教書的那一刻起,曾經(jīng)的舒染就死了!”
她猛地抬起手,懟到陳遠疆眼前,“你看清楚!這雙手,今天搬了多少土坯?撿了多少磚?這手上的口子、墨汁、灰土,是我裝的嗎?是我那個資本家大小姐的身份能變出來的嗎?!”
舒染瞪著陳遠疆,聲音中帶著哽咽:“陳干事,我理解你,你懷疑一切是你的職業(yè)習慣,也是你的職責!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舒染,就站在這里。檔案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過去沒得選,但現(xiàn)在,我選這條路!我就走到底!用這雙手,在這個地方,掙出一條活路,教好我能教的娃娃!”
她一口氣說完,眼里蒙上了一層水汽,那雙手卻不肯落下。
陳遠疆的目光,從她激憤的臉上移到手上。
棚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陳遠疆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他深深地看了舒染一眼,然后猛地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棚子,背影甚至帶著一絲倉促。
舒染虛脫般靠著剛壘好的土臺,滑坐到地上。她看著自己那雙慘不忍睹的手,又看看這間由她親手清理、布置起來的教室,眼淚終于洶涌而下。
內(nèi)心深處那點屬于二十一世紀的記憶,早已被眼前的一切沖刷得無影無蹤。
舒染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回到女工宿舍的地窩子。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棉花和粗布,開始縫制褥子。棉線和針在她手中穿梭,針腳歪歪扭扭,手指被勒出紅痕。
王大姐看得直咂嘴:“哎喲,舒染同志,你這手真巧!一看就是有文化的,連針線活都會!”
周巧珍在一旁冷眼看著,目光在那厚實的棉花和被面上流連,酸溜溜地刺了一句:“資本家小姐嘛,以前在家使喚慣了傭人,現(xiàn)在自己動手,新鮮唄。就是不知道這棉花布匹,哪來的‘門路’?咱們可都沒這待遇。”她故意把“門路”二字咬得很重。
李秀蘭則湊過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伸手就想摸那厚實的棉花:“舒染姐,這棉花真好啊,又白又軟!你手真巧!這褥子鋪上肯定舒服死了!”
舒染沒理會周巧珍的陰陽怪氣,對李秀蘭淡淡地說:“連里批的,保障教學任務?!彼龑W⒌乜p著最后一針,將褥子鋪在草席上。厚實柔軟的觸感包裹了疲憊的身體,她滿足地喟嘆一聲。
這聲滿足的嘆息扎在了周巧珍心上。她看著那床新褥子,再對比自己身下的舊鋪蓋,嫉妒心竄起。
她的語氣帶著惡意揣測:“哼!連里批的?誰知道是真是假?咱們連棉花票都緊巴巴的,憑什么就批給你了?別是仗著那張臉,用了什么見不得人的法子吧?有些人啊,骨子里就帶著資本主義的臟病,到哪兒都改不了勾三搭四的毛??!這褥子,指不定沾著什么味兒呢!”她越說越惡毒,眼神死死盯著舒染。
空氣瞬間凝固。王大姐臉色尷尬,李秀蘭嚇得縮回了手,目光在舒染和周巧珍之間來回掃視。
舒染慢慢抬起頭,站起身,走到周巧珍的鋪位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凌厲。
“周巧珍,”舒染的聲音不高,一字一頓地說:“你剛才說什么?”
周巧珍被她的氣勢懾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色厲內(nèi)荏地嚷道:“我說什么你心里清楚!你這褥子來路不正!誰知道你是怎么弄來的?資本家小姐,除了會勾……”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地窩子里炸響。
舒染根本沒給周巧珍說完的機會。周巧珍被打得頭一偏,臉上瞬間浮起清晰的五指印,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舒染,懵了。
“這一巴掌,打你滿嘴噴糞,污人清白!”舒染的聲音冰冷,“你嫉妒我有褥子?行!”她猛地轉(zhuǎn)身,幾步走到自己鋪位前,一把抓起那床棉花褥子,狠狠摔在周巧珍的臉上。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舒染指著褥子,“這棉花,是連里按《新職工臨時困難補助暫行辦法》批的!白紙黑字,用途是保障我明天有精力參加掃盲工作!這布,是最便宜的粗布!這針腳,是我自己一針一針縫出來的!”
她猛地伸出自己的手懟到周巧珍眼前,“看看!這就是你嘴里‘勾搭’來的?這就是你嘴里‘資本主義臟病’干出來的活兒?!”
地窩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我舒染,行得正坐得直!我的東西,每一分每一厘都來得清清楚楚!”舒染盯著周巧珍慘白的臉,也掃過其他舍友,“誰再敢造謠生事,污蔑誹謗,這一巴掌是輕的!我立刻拉她去連部,去保衛(wèi)處!咱們把話當著領導的面說清楚!看看到底是誰思想骯臟,是誰在破壞團結(jié),阻礙教育!”
她彎腰,一把將自己的褥子拽起來,用力拍打掉沾上的塵土,重新鋪好。
周巧珍捂著臉,羞憤交加,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李秀蘭嚇得大氣不敢出,王大姐則看著舒染,眼神里充滿了驚訝和佩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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