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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染揉了揉疲憊的雙眼,看向那片所謂的畜牧連。
比團部更甚的荒涼感撲面而來。
沒有整齊的房屋,只有零星幾間同樣低矮的土坯房散落著,更多的是一種半埋在地下的建筑。舒染曾經聽說過,這種建筑叫做“地窩子”。
由于環境艱苦資源匱乏,它們只露出不到半米高的土墻和傾斜的、覆蓋著葦草和泥巴的屋頂。
幾排稀疏細弱的小樹苗被栽在連隊周圍,充當著聊勝于無的防風林。空氣中彌漫的牲口糞便味、干草發酵的氣息、塵土腥氣更加濃烈。
視野盡頭,是一望無際的荒原戈壁,在夕陽下呈現出一種遼闊與死寂。
棗紅馬在一排地窩子前停下。陳遠疆利落地翻身下馬,解開捆著樟木箱的繩索。
舒染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馬背上滑下來,她扶著馬鞍,勉強站穩。
陳遠疆解開褡褳,將那只沉重的樟木箱提了出來,放在舒染腳邊。他指了指一間門口掛著“連部”木牌的土坯房:“去那里報到,找連長。他會安排。”
舒染點點頭,嗓子干得發不出聲音。
陳遠疆不再看她,牽著馬韁,轉身就朝連部旁邊一間更不起眼的土坯房走去。
那房子的門楣上,似乎用粉筆畫著一個什么特殊的符號。他推門進去,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門洞里。
舒染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又低頭看看腳邊沾滿泥污的樟木箱,鼓起最后一點力氣,拖著箱子走向連部的門口。
連長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姓馬,說話帶著濃重的甘肅口音,嗓門洪亮。他顯然已經知道舒染的來歷和成分,態度不算熱情,但也說不上冷漠。
“哦,舒染同志是吧?畜牧連歡迎你!”馬連長在油燈下翻看著她的報到材料,“文化人好啊!咱們連隊娃娃多,正缺老師!不過嘛,”他放下材料,看著舒染,“咱們這條件艱苦,你也看到了。你是城里來的,又是……呃,這個情況,”他含糊了一下成分,“思想上要有準備,生活上更要克服困難!先安頓下來。你的工作安排,找生產主任趙衛東同志,他具體管。”
馬連長很快開好了一張條子,遞給舒染,指了個方向:“喏,女同志宿舍,三號地窩子,拿著這個去找周巧珍同志,她是宿舍長。”
舒染接過那張紙條,道了謝,走出連部。天光已經暗下來,戈壁的夜晚寒氣逼人。
她借著天上稀疏的星光,辨認著方向,艱難地拖著箱子走向連長指示的區域——那一片地勢更低洼的地窩子群落。
第4章
舒染找到連長紙條上寫的那個編號的地窩子。
地窩子的入口,是一個向下傾斜的土坡,挖了幾級土臺階。入口處掛著一塊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破氈子,算是門簾。
舒染站在入口前,看著那黑洞洞的入口,深吸一口氣,掀開了那塊破氈子。
濃重的土腥氣撲面而來。里面沒有燈,一片漆黑,只有入口透進來的微弱星光,勉強勾勒出內部的輪廓。
這是一個狹長低矮的空間。高度勉強能讓人直起腰,但像陳遠疆那樣高大的人進來,恐怕得低著頭。
兩邊是簡易的大通鋪,第一層鋪著厚厚的麥草和蘆葦,最上面鋪的是草席。
地窩子深處傳來幾聲窸窸窣窣的聲音。
“誰啊?”一個帶著四川口音的女聲警惕地問道。
“我是新來的,舒染。連長讓我找周巧珍。”舒染的語氣不卑不亢。
一陣摸索聲,接著是“嗤啦”一聲,一根火柴被擦亮。火苗照亮了一張年輕的臉。她舉著火柴,點燃了掛在土壁上一個小鐵罐里的燈芯,那是用墨水瓶改成的簡易煤油燈。
昏黃搖曳的光線勉強照亮了地窩子里的景象。
燈光下,只見炕上坐著、躺著幾個女子。她們大多穿著灰撲撲的打滿補丁的舊軍裝或粗布衣服,臉上帶著疲憊,皮膚粗糙,頭發干枯。
看到舒染和她腳邊的紅漆樟木箱,以及她身上雖然臟了但明顯質料不同的列寧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一個短發女青年舉著煤油燈走過來,正是團部食堂里那個對她出言諷刺的周巧珍。
她上下打量了舒染一番,目光在她精致的列寧裝和皮鞋上停留片刻,眉頭微微蹙起,鼻子里發出一聲輕哼。連招呼也沒打,扭頭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倒是靠近里面一點,一個面容樸實的大姐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局促的笑:“是新來的同志吧?快進來!這門口漏風,冷!”
她熱情地指著通鋪上一個空位,“喏,就那兒,挨著周巧珍。地方窄,大家擠擠。”她說著,還主動想幫舒染把箱子往里挪。
“王大姐,瞎忙活啥?”周巧珍頭也不抬,冷冷地開口, “人家資本家小姐,金貴著呢,用得著你幫忙?別碰臟了人家的好東西。”
王大姐的手尷尬地停在了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舒染沒理會周巧珍的冷嘲熱諷,對王大姐勉強笑了笑:“謝謝大姐,我自己來。”她把樟木箱拖到了入口的一個角落。
那個位置連褥子都沒有,顯然是臨時加出來的。
王大姐看了看舒染,又看了看周巧珍,繼續伸手幫忙,幫舒染把箱子推到那個角落,一入手,就被那分量驚得“哎喲”一聲,“我的娘嘞!這啥呀這么沉!快,放這兒!”
“謝謝。”舒染低聲道謝。
舒染深吸一口氣,彎下腰,打開了樟木箱的銅鎖扣。
箱子里的東西暴露在煤油燈光下:顏色鮮亮的各式衣物、柔軟的綢緞睡衣、一個鑲嵌著精致花紋的小圓鏡、兩盒“友誼”牌雪花膏;還有幾本厚厚的書籍……
空氣仿佛凝固了。
一直低頭縫補的周巧珍都停下了手中的針線,盯著那件絲綢睡衣和小圓鏡上,眼神復雜。
角落里,一個年紀看起來很小的圓臉姑娘,大約十七八歲,看了舒染一眼,蹦下床走到舒染面前,笑呵呵地說:“舒染姐姐,我是李秀蘭,江西來的。”
說著,她忍不住轉過頭,目光在那盒雪花膏上流連,“這些東西真精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