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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同一件事,記憶是因人而異的。
偷走鋼筆的人不記得水壺的位置,但朱離記得,這說明朱離得到的不是他的記憶。
是朱離自己的記憶。
朱離也是當事人。
“你那會兒藏哪里了?我怎么沒看見你?”
是啊,自己當時到底在哪里?
朱離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這種視角的答案只有一個。
她就在對方的身體里。
第 42 章
這起偷竊事件讓朱離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樣。
那位偷走鋼筆的同學不能理解“人不在現(xiàn)場但看到了”這件事,也無法理解什么是“同一段時間里存在著多種記憶”。
朱離問他的記憶是怎么樣的,他說“就是記得之前看過和聽過的一些事”。
朱離說自己也是記得之前看過和聽過的一些事。
對方卻說:“那不一樣,我要是之前去了操場,那我現(xiàn)在沒法記得教室里發(fā)生的事情,我又沒看到。”
更不可能同時記得操場、教室、公園等等多處地點發(fā)生的事情。
不一樣。
其他人的記憶都是單行道,而朱離的記憶是整座城市的交通,混亂不堪,她短暫地在其他道路上停留過,卻不知道那些道路的名字,誤以為都是自己。
在那些光怪陸離的記憶背后,不是“我”,是“其他人”。
朱離在明白了這件事之后,試探在混亂里找“朱離”的那條單行道,可她發(fā)現(xiàn)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即使她能通過比對和分析明白哪些是發(fā)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哪些是在其他人視角里看到的事情,她也無法剔除其他視角的記憶帶給她的影響。
人是融合經(jīng)歷之后的產(chǎn)物,“親身”經(jīng)歷的那些記憶早就成了她的一部分,她已經(jīng)不知道原本的自己是誰了。
不過,至少她學會了偽裝單行道。
她可以輕而易舉地挑出一個最能適應周圍環(huán)境的人格,然后去扮演它。
這是個正確的選擇。
父母臉上那種混雜著恐懼與擔憂的神情逐漸平息了一些。
這種表面上的平靜沒有持續(xù)很久,在朱離上初中的時候,意外發(fā)生了。
那一周發(fā)生了很多事情,先是5樓的一個老人去世了,雖然不是壽終正寢,但按照年齡來說也算是喜喪。
殯儀館的員工抬著老人下樓的時候,被正在上樓的朱離恰好撞見了。
老人連身子帶頭都被棉被蓋住了,按理說朱離是看不見什么的,但她看到了一個白色的影子,穿透了棉被,也穿透了被子下面的老人身體,與二者重疊。
那是什么?
朱離停下腳步在墻角站定,給擔架讓開了路,那個白色的影子隨著擔架來到了她面前,有人形,上面是老人的臉。
老人為人和善,喜歡給小區(qū)里的孩子們送點糖果、餅干之類的小零食,但自從有個小孩不知怎么的吃壞了肚子,家長來老人的家里興師問罪之后,老人就沒再做過了。
朱離的記憶里有糖果和餅干的味道,但她不確定那些是不是“朱離”的經(jīng)歷,也許是其他小孩子的也說不定,同樣她也不確定看到這張臉時產(chǎn)生的感情是屬于自己,還是屬于那些吃過老人零食的小孩。
不過,她能確定自己窺見了真相的一角,與她的記憶有關的、始終得不到解答的謎題的一角。
老人被送走后,那家人請人在家里做了一場法事,用了些五花八門的道具,動靜鬧得挺大,朱離父母臉上的那層和平表象也被撼動了,看向朱離的眼神隱約有了些過去的影子。
朱離沒有說什么,也沒有做什么,她知道如果沒有別的事情發(fā)生的話,不久后又會回歸平靜。
然后別的事情發(fā)生了。
兩天后,朱離被“咚咚咚”的聲音吵醒,她的腦子被夢境與記憶攪成一團麻線,花了一點時間才把自己從混亂中拖出來,辨認出這里是家,也辨認出“咚咚咚”的聲響是從樓道里傳過來的。
是撞門聲。
單調(diào)乏味、非常有節(jié)奏、沒有停頓與遲疑的撞門聲。
朱離聽到過仇家上門時的撞門聲,也聽到過消防員救援時的撞門聲,但這種規(guī)律的撞擊聲不在她的記憶里,它更像是某種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造成的結(jié)果,不像是人,人有感情、會累,會在撞門之外制造其他的噪音。
朱離的父母也被吵醒了,一陣窸窸窣窣和幾聲抱怨之后,二人披上衣服出了門。
大門被打開后,撞門聲更清晰地傳了進來。
朱離在房間里開了條門縫,聽著外面的動靜。
她聽到了父母上樓的腳步聲。
撞門聲沒有停止。
上樓的腳步聲輕了些,大概是到了三樓的走廊,但沒有停留,腳步聲馬上又重了起來,還在繼續(xù)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