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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嘉宜遲疑不定。可是皇姐如今尚在肅州,若是和太子撞了面……
她側過頭,往軍帳的方向遙遙望過去,瞇眼瞧了片刻,忽見那軍帳簾子被掀開,不少披甲帶刀的將領自帳中而出。她目光緊鎖,視線躍過一個又一個五大三粗的將領,倏地一頓,在一個纖細挺拔的身影上定住。
于是她望著那道身影一步一步邁著堅定沉穩的步伐向她走來。
怪不得皇姐不再費心勸她回京,想必是早得了消息,父皇已派人來接她。可如若父皇和太子皇兄當真把她看得如此緊要,專程來接她,當初又怎會讓她來和親?皇姐又怎會如此火急火燎、掩人耳目地北上來尋她?
趙嘉宜想不通。她不明白她這些所謂的至親父兄到底要做什么,只覺得自己像是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物件,困在他們的股掌間。
只有皇姐永遠珍愛她,不顧一切地護她周全。
可她卻只會拖累皇姐。
趙嘉宜定定望著那道身影走近,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那俊秀的眉眼,挺拔的肩背,颯爽的氣度,委實叫人雌雄難辨。卸下繁重瑣碎的釵環和襦裙,便再也壓不住她眉宇間的英氣。乍一瞧,當真是個好俊朗的年輕郎君。
若她是男兒,又該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趙嘉宜心知,皇姐費了千百倍的努力,才在男人堆里爭得一席之地。沒有人能絆倒皇姐前行的步伐,任何人都不能。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卻在那道身影停在她面前低語時,一下子紅了眼眶。
“宜娘,阿姐帶你回家了。”趙嘉容收斂起身上的肅殺之氣,莞爾一笑,柔聲道。
趙嘉宜在那一剎那間,腦中一片空白,紅著眼,怔然失語,好半晌才啞著嗓子回了句:“好。”
謝青崖在一旁也愣了一下。原來靖安公主還有這般溫柔的面孔。他看得眼熱,心里泛酸,心想他這輩子怕是都得不到公主這般溫柔以待。
果不其然,下一刻,靖安公主回過頭來睨他一眼,便又恢復了往日那般冷硬之色。
“我帶八百人馬回涼州,明日一早便動身。”趙嘉容側眸,對他道。
他聞言,蹙了眉:“八百人太少,萬一……”
她不以為意,又道:“你修書一封,請太子來肅州主持大局。吐蕃要議和,先穩個幾日,待太子來了再做決斷。正議著和,吐蕃人還敢劫持大梁公主的馬車不成?”
“可是……”謝青崖仍不放心,奈何話剛出口,又被公主打斷了。
“八百人足矣,再加上……”她說著,往瑞安公主身后瞥了一眼,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榮子騅如今的名諱,“李的盧。”
榮子騅聞聲,抱拳道:“屬下在。”
謝青崖扭頭瞧了他一眼,緊鎖的眉頭仍未松開,卻也不好再勸說了。
倒是一旁的趙嘉宜見狀,咬了下唇,出聲道:“皇姐,你讓他留在軍中,和謝將軍一起抗敵吧。”
趙嘉容聞言,一時沉默了下來,目光在妹妹和榮子騅之間游移。
趙嘉宜忍不住錯開了皇姐的視線,垂眸去看火堆里熬煮的湯藥,呼吸有些急促,濃烈的苦藥味鉆入鼻間。
榮子騅倒仍不動如山,任由靖安公主銳利的眼光打量。
良久,趙嘉容方收回目光,輕聲道:“你放心,到了涼州,我自有安排。去收拾一下行裝吧,今夜好生歇息。”
趙嘉宜低低應了句“是”,又低頭去盯著那藥罐子了。
“那吐蕃贊普現下關押在何處?帶我去見見。”皇姐這話又是對謝將軍說的了。
話落,便見兩人聯袂并肩地往刺史府去了。
直至他們走遠了,趙嘉宜才抬起頭。
她緩緩回過頭,望向身后的榮子騅,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另一只陶罐里的湯藥也沸騰起來。
她蹲下身去,把最后一罐湯藥盛出來。
榮子騅依舊沉默著,給她遞上空藥碗,又接過一碗又一碗滾燙的湯藥,送去給傷兵。
……
大牢之中,陰森寒涼。
趙嘉容居高臨下地看著牢籠之中的年輕贊普,淡聲道:“你的叔父赫達,派人來與我大梁議和,讓我們把你交出去。”
吐蕃贊普扎西盤腿坐于牢中,聞聲,抬眼望過來。
目光交錯間,趙嘉容想起之前在大梁宮宴上兩人互敬的那杯酒。
此人雖則年僅十六,卻很沉得住氣。表面看起來木訥又遲鈍,實際上心思很深。
此話一出,分明關乎他的生死存亡,扎西卻恍若未聞,兀自瞇眼盯著她瞧了許久,眼中有一瞬的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