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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青崖心里越發不是滋味兒。于是他大著膽子抗了命,非但不曾滾出去,還湊上前去瞧那行軍圖。
待公主察覺,橫眉之時, 他心下一慌,一聲低喝,脫口而出——
“趙無憂!”
趙嘉容猝不及防,一瞬的怔忡之后, 擰眉瞪著這膽大包天、出言不敬之人。
她活了二十多年, 從未有人如此直呼過她。
她目光不善, 冷聲道:“怎么,領了幾日的兵, 打了幾場仗, 便有膽子在我面前逞威風了?”
城門之下, 三軍之前, 為掩人耳目做的戲,他還當真了不成?
謝青崖立時畢恭畢敬地垂著眼道:“臣……不敢。”
短短三個字里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此次北上,頗多艱辛,死里逃生, 縱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趙嘉容斜睨他幾眼,不再作聲了。
她垂眼瞧那行軍圖, 目光在庭州打了個轉,須臾后,頭也不抬地問:“何時到的庭州?”
謝青崖杵在那進退兩難,聞言方如獲大赦,答:“五日前。”
從他離京到如今,已有近一個月,拖延到五日前方抵達庭州,委實是出了變故。
“臣在甘州遇襲,此后屢遭阻撓,方耽誤了數日。”他說著,抿了抿唇,又接著道,“有負圣人和公主所托。”
公主仍自顧自看著行軍圖,并未再出聲。她目光往下移,自涼州往北,經由甘州,至庭州,其間途徑肅州、沙州、伊州、西州……每一座城池都是榮建設伏刺殺的好地方。
她暗暗咬了牙。
謝青崖覷著她的臉色,試探著問:“公主可曾收到臣的信件?”
趙嘉容眼簾低垂,淡聲道:“除了烤羊腿的那一封,想來其余盡數被扣在了涼州。”
他聞言,心想那些信果然不曾送入京城。自他遇襲以來,他遞了好幾封急信回京,卻遲遲不聞京中半分動靜。這才有了那封半句不提正事的信。
“涼州劉肅?”謝青崖蹙眉。
那劉肅年年兢兢業業地在公主跟前表忠心,背后效忠的竟是榮建嗎?
可公主此番領的兵也正是涼州軍,人數不少,足有五千之眾,已近涼州守軍半數。
公主并未多言,只道:“涼州暫且無虞。”
謝青崖眼見屋內氣氛平和下來,移步去取來了干燥的布巾,繞至公主身后,為她絞發。
公主任由他動作,恍若不察。
到底也并非日日伺候人的手,難免生疏。他只得輕之又輕,以免扯痛了她。垂眼見她背后的衣裳已然被濕發浸濕了一大半,透出光滑細嫩的皮膚,襯得身上的棉麻中衣粗硬不堪。
他不由得有些氣惱起來。公主府一整柜子的絲袍,哪里見她穿過麻衣?
“公主此番離京,身邊竟是一個伺候的人也不帶?”他問。
“我讓玳瑁留在涼州了。”
謝青崖忍不住陰陽怪氣:“有天大的事教她留在涼州不可。”
“謝青崖,”她蹙了眉,連名帶姓地叫他,語氣有些重,“你今日屢次三番出言不遜。何時輪到你教訓我了?不愿意伺候我便滾。”
他聞言,只得忍氣吞聲地把話咽下,鼻子里哼了一聲。
如今公主女扮男裝藏于軍中,哪容得外人近身。
他埋頭專心致志地為公主絞頭發,再不作聲。末了,又去凈房尋公主的絲袍,見她適才沐浴換下的絲袍浸在木盆里,遂蹲坐下來揉搓幾番,過了兩遍水后,將之擰干掛在架子上晾著。
凈房里霧氣蒸騰,他不多時便出了一身汗,旋即干脆出去讓親兵再燒兩桶熱水,取來了他的換洗衣裳。
以及一張刻畫更為詳盡、準確的西北輿圖。
趙嘉容接過那輿圖,眼眸一亮,又埋頭研讀起來。
待謝青崖沐浴更衣畢了,移步出凈房時,天色已晚,屋內昏沉一片。他點了燭火,將之安置在案幾上。
接著,他又取來金瘡藥膏,凈手后,將之細細涂抹于公主劃傷的那只手背上。那細長的血痕,突兀地橫亙在玉雕似的手上,讓人見之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