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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垂眸不語,反倒是一旁的謝青崖忽然出聲。
他捏緊了拳頭,沉聲道:“陛下,榮子騅武藝高強,若是他心生不滿不肯從命,惹出亂子便不好了,不如由臣親自押送。”
皇帝聞言微蹙眉,還未置可否,謝青崖又補了句。
“這點小事不會耽誤正事。”他說著,將手中捏緊的圣旨妥帖收入袖袋放好,“臣明日一早便啟程北上擒拿逆臣,定不負陛下厚望。”
第38章
至午后日光漸柔時, 那盞溫熱的茶才姍姍來遲,瑞安公主接過瓷杯,掩袖仰頭一口將之飲盡。
堂皇宮殿的大門緊閉著, 仿佛有一個輪回那般久,怎么也等不開。
宦官接過空瓷杯, 見瑞安公主喝得急,不由問:“奴婢再端一杯給公主?”
瑞安公主聞言,正欲搖頭,忽見那殿門被徐徐推開了。洋洋灑灑的春光一下子傾瀉進去, 眼簾之中,她盼了又盼的人,迎著柔和的光移步而出。
她當下便忍不住輕喚了句:“皇姐!”
趙嘉容聞聲望過去,先是輕蹙眉頭, 爾后又莞爾一笑。
她不緊不慢地沿著白玉石階而下, 瑞安卻是再也等不及了, 遙遙地便提起裙擺朝她飛奔而來,一下子抱住她, 緊緊環住她的腰不肯松手。
趙嘉容微怔, 抬手輕撫妹妹的脊背。
瑞安公主埋頭窩在她頸項間, 眼淚一瞬間淌了下來, 洇濕了她的衣襟。
“作甚又哭起來了?紫宸殿前好些人瞧著呢,這樣抱著成何體統?”趙嘉容話雖如此,卻始終不曾伸手推開妹妹。
“我以為皇姐再也不肯見我了……”瑞安公主哭得渾身輕顫,好半晌才抽抽噎噎地抬起頭, 水淋淋的鹿眼直勾勾望著趙嘉容,晶瑩的淚珠依舊止不住地掉。自接下和親圣旨以來,她幾乎從未掉過眼淚, 壓抑了這許久,此時此刻忽然沖破堤壩泄了洪。
“怎么會?”趙嘉容取出素帕,輕輕拭去她臉頰上掛著的淚珠,“最近幾日有些忙了,等過兩日我便進宮來陪你。今日……還有些事未辦妥,我先送你回綾綺殿。”
話音剛落,便有一隊持刀披甲的禁軍列隊而過,凜然的氣勢撲面而來。
瑞安公主扭頭瞥了幾眼,便見隊伍正中,謝青崖死死扣住適才跪在紫宸殿前的那人的肩背,押送犯人一般的陣仗,只瞧一眼便讓人忍不住退避三舍。
她頓時收回了手,咬著唇道:“我自個兒回去便是了,皇姐不必送我,免得耽誤了正事。”
趙嘉容側頭瞥了眼,恰巧瞧見謝青崖以公謀私,狠狠將榮子騅的腰背壓得更低了些。
她收回目光,拉起瑞安公主柔若無骨的手,一齊往綾綺殿去,輕聲道:“也不差這一會兒。”
……
待公主從綾綺殿出來,乘轎輦出宮去,在丹鳳門前又換了馬車。趕至大理寺時,人才剛被押送進大牢。
牢門關閉,嘩啦幾聲落了鎖。
謝青崖自牢房外,垂眼望著牢中人,心里簡直五味雜陳。
“榮建那么多兒子,怎么就偏偏讓你回京?”他咬著牙,沉聲問。
但凡換一個,換成榮建的嫡親子嗣,公主必定不會如此輕易地松口答應婚事。
榮家的確長久以來皆盤算著和公主結親,他卻一直不曾放在心上。就憑榮家那幾個平平無奇、有礙觀瞻的廢物,哪能入得了公主的眼?榮相這一支子嗣單薄,一個榮五郎不足為懼,榮建那一支縱是人丁興旺,卻也無一個能爭氣的。
他怎么忘了榮子騅也姓榮?縱是不得榮建歡心,在榮家舉步維艱,但戰場上他舉的是榮家軍的旗幟,回了京一言一行皆代表榮家。
能讓皇帝和榮家皆滿意的婚事,公主斷然不可能回絕。
牢房里,榮子騅在雜亂的草團上盤腿而坐,聞言抬頭瞥了眼謝青崖。
牢獄之中,陰暗潮濕,只掛著零散的幾只昏黃燈柱。視線里的人面目模糊,瞧不甚清。
這位謝將軍突如其來的敵意毫不顧忌地顯露,很是莫名其妙,讓榮子騅一時想不通。他卻也懶得再思忖這些,兀自收回目光,冷著臉不去接話。
謝青崖見此,越發火氣上冒。險些收不住之時,忽聞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大獄之中幽暗昏昧,血腥氣和腐臭味若隱若現,公主的步伐卻始終沉穩,不慌不忙。
趙嘉容對插著袖子,裙裾蓋住了錦緞鞋面,卻不曾落地染上臟污。她頓住腳步,一路走來時已經屏退了四下的獄卒,又抬眼示意謝青崖去攔住其后急急忙忙趕過來的大理寺卿王永泰。
“去請王大人喝杯茶。”她低聲吩咐道。
謝青崖不情不愿地折身去迎接王永泰,不甘心地扭頭望了眼隔著鐵欄桿對視的公主和榮子騅。
王永泰被連推帶拉地弄出去后,這大牢便徹底沉寂起來,十分闃靜,越發顯得陰森可怖。
其中人卻好似渾然不覺,對視之下隱隱有火藥味,陡然升高了牢中的溫度。拉鋸戰一般僵持著,任由詭異的寂靜肆意蔓延。
這回倒是一直閉口不出聲的榮子騅先開了口,聲音嘶啞,語氣沉沉:“公主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