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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日后秦王得勢,榮登大寶之時,便是斬斷她羽翼的時候。如今急不得,且讓她再呼風(fēng)喚雨一陣。
“時辰不早,舅父早些歇息吧。過幾日外祖母壽宴,公主府賀禮必定豐厚。我便先回府去了。”趙嘉容告了辭,也不等榮相應(yīng)聲,兀自轉(zhuǎn)身出了書房。
侍從提燈引路送公主出府,無邊夜色之中,微弱的光芒只照亮了眼前一小段路途。
公主順著燈籠映照的光,一路移步出府,縱是前路昏昧,漆黑一片,她依舊步步果決,步步堅定。
回程途中,陳寶德埋首低眉,不再吭聲。
馬車在沉沉夜幕中平穩(wěn)行駛,一路至崇仁坊,停在了公主府的大門前。
趙嘉容甫一下馬車,便見府門前立著的瑞安公主。
春寒未退,夜里涼風(fēng)陣陣,吹拂起瑞安公主鬢邊的裊裊青絲。燈籠高懸于府門,灑下昏黃柔和的光暈,映出瑞安公主面頰上的清淚。
可她此刻分明是笑著的,手中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質(zhì)卷軸,絲毫不見沉重,輕松得仿佛是兒時宮中嬉戲,下一瞬她便會攤開那卷軸,笑吟吟地道——
“皇姐你瞧,這畫得像不像你?我讓人把這畫裱起來了,掛在我榻前,如此便能每日清晨睜眼皆第一眼瞧見皇姐。若是夜里夢魘驚醒,有皇姐陪我,便也不怕了。”
趙嘉容心中一陣痙攣般的疼痛。雨后的青石板大街上仍有坑坑洼洼的積水,她下馬車時,未留神,不慎踩進(jìn)水洼,臟了繡鞋和衣擺。
“天冷,在府門前傻站著作甚?”她問。
瑞安公主等了她一夜,終于把人盼回來了。這道旨接下了,往后再見面便不容易了。心中原有許多話想道于她聽,此時此刻卻啞了聲似的,半晌開不了口。
皇姐在承天門前親傳圣旨的消息已然在京中瘋傳開來,不論內(nèi)情如何,皇姐已與父皇達(dá)成了面上的和解。
一切皆遂人愿。被長姐護(hù)了小半輩子的妹妹,其實(shí)有千鈞般的勇氣隨時挺身而出,只為護(hù)一次長姐。
從今往后不能再輕易流淚,茫茫西域,煢煢孑立,無人會再心疼她的眼淚。
良久,瑞安公主終于輕聲道:“我等皇姐回府,瞧一眼皇姐,便回宮去了。禮部和鴻臚寺已加緊籌辦婚儀,皇姐……還會為我送嫁嗎?”
趙嘉容深深望著她,許久不曾答話。
夜色濃如潑墨,一片漆黑,吞噬掉萬丈洶涌的波濤,消弭掉濃烈如酒的愛恨。
她汲汲營營半生,起初不過是為了護(hù)住所愛之人。若為爭權(quán)奪利,犧牲掉珍愛的妹妹,搶來這天下,又有何意義?
……
翌日早朝,靖安公主著親王品級的朝服,頭戴金玉冠,一步步走上漢白玉階,踏入巍峨堂皇的宣政大殿,叫往來的朝臣紛紛側(cè)目。
公主先是大張旗鼓地重回朝堂,又頂著滿殿神色各異的文武大臣的目光,高聲宣讀了召安西大都護(hù)榮建回京述職的圣旨。
榮相對此持緘默態(tài)度。
一石激起千層浪,朝中頓時不停地轉(zhuǎn)換風(fēng)向。
詔書一案移交刑部,快刀斬亂麻,兩日之內(nèi)便遞交了結(jié)案書,皇帝親批,無人敢再多加置喙。
和親一事已板上釘釘,吐蕃贊普于宣政殿覲見太元帝,應(yīng)承下與瑞安公主的婚事,締結(jié)兩國邦交。靖安公主則一反常態(tài),不再插手和親一事,全權(quán)放任鴻臚寺與吐蕃商定和親細(xì)節(jié)。
緊接著,李相病危,中書侍郎楊懷仁加封同平章事,入政事堂,成為大梁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寒門宰相。
幾日之間的動蕩,驚得眾人回不過神。
榮家看似式微,然靖安公主卻在谷底東山再起,權(quán)勢更甚從前,銳不可當(dāng)。
這日下朝時,太子側(cè)身攔住身后的靖安公主,面色平靜,開口出聲時語氣卻陰沉得可怕。他咬著后槽牙問:“三妹把李瑞藏哪兒去了?”
趙嘉容柳眉輕蹙,不解地回:“李瑞?那不是皇兄的門生嗎?與我何干?”
太子一口氣悶在胸口,下不去出不來,僵了臉色。
她莞爾一笑,翻了個白眼,轉(zhuǎn)身離去。
又聞身后太子嘲諷道:“今夜父皇于麟德殿宴請吐蕃贊普,三妹可莫要缺席才是。”
趙嘉容置若罔聞,腳步分毫未頓,頭也不回地移步出殿。
一路穿過下朝的百官,出宮上馬車回府去了。
謝青崖在其后遠(yuǎn)遠(yuǎn)望著,連著幾日皆不曾有機(jī)會與公主搭話,唯有一回擦肩而過,他正欲開口之時,卻見公主目不斜視地離開,讓他把到嘴邊的話又給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