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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青崖漫不經心地順著駿馬的鬃毛,泰然自若,余光不動聲色地注意著太子的動靜。
侍從稟告完畢,便又退了下去。太子則沉吟了片刻,才轉身過來,面上重又堆出春風般的笑意,語氣輕快,仿佛是被臣子勸服放棄御駕親征的帝王:“也好,明日便有勞十七郎沖鋒陷陣了,且待你贏回那柄玉如意,東宮為你擺宴慶賀?!?
謝青崖聞言微側過頭望向太子,眉頭幾不可見地輕蹙了一下。
接著,便又聞太子道:“中書舍人篡改詔書一案有了些眉目,十七郎不若一道去大理寺瞧瞧?”
王永泰查案的效率向來中規中矩,原本以為此案尚須些時日才能水落石出,不曾想今日便有了進展。
謝青崖同太子一道乘馬車自東宮往大理寺去,途中二人信口聊些朝廷之事,很有君臣和樂的樣子。
待馬車抵達大理寺,一掀車簾便見王永泰已然在衙門口候著了,恭恭敬敬地迎他們入內。
大理寺大牢在外名聲遠震,也不算浪得虛名。一行人踏入陰暗潮濕的巷道,撲面而來的霉味兒和絲絲縷縷的血腥氣讓人忍不住皺眉。
太子腳步略有些急促,越過王永泰,走在前面。
王永泰落下幾步,也不追,轉而扭過頭面向其后的謝青崖,一張老臉皺成了苦瓜。他壓低聲音道:“謝將軍要如何處置榮五郎?榮家人已然在前堂喝茶了。您可真會給下官出難題,這手上好些案子還沒了結,下官哪來功夫再處置此事?”
謝青崖瞥他兩眼,不為所動,面無表情地道:“依律法處置便是。”
王永泰瞪眼,正欲再勸幾句之時,一行人已然行至關押中書舍人的牢房。
牢房內,獄卒正鋪開擬好的證詞文書,按著張舍人的肩,讓他畫押。那張舍人卻遲遲未動,鮮血淋漓的手指在半空中不住地顫抖,費勁地握成了拳。
獄卒正頭疼,見上峰至,趕忙道:“大人,罪犯不肯畫押?!?
王永泰聞言,腦仁隱隱作痛。他扯過那張證詞文書,飛快地掃了一眼,爾后望向張舍人,眉心褶皺堆疊,問:“原是你親口承認的,為何又不肯畫押?”
那張舍人恍若未聞,埋著頭一動不動。
太子臉色一沉,讓王永泰將證詞文書呈上來。
謝青崖在一旁靜觀其變,薄唇抿成一線。
王永泰見太子面色難看,不由心跟著下沉,轉頭沖著牢房厲聲喝問:“說!到底是不是靖安公主指使你篡改詔書?”
謝青崖猛地捏緊了拳心,死死盯著牢房中茍延殘喘的男人。
“這可是連坐親族的死罪,你可想清楚了。諒你也沒這個膽子如此行事,老實交代幕后之人,尚有挽救你家小性命的余地。”王永泰一面小心翼翼地覷著太子的臉色,一面對張舍人半是威脅半是游說,“前線糧草補給關乎數萬將士的性命,你一個小小的舍人吃了豹子膽在詔書上動手腳?到底是誰指使你這么做?”
良久,張舍人仰起滿是污穢卻依舊難掩清秀的面龐,目光穿過鐵柱網,環顧了一圈面前之人,忽然咧嘴輕笑起來:“公主怎么會去害榮家軍?榮家可是她的母族?!?
王永泰聞言腦子嗡嗡作響,臉上松垮的肉微微顫抖,咬牙問:“那到底是誰?”
張舍人垂眸似是沉思了片刻,抬手抹了把臉,牽動鐵鏈嘩啦作響,臉上也沾染了不少血污,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可怖。他揚了揚下巴,指向面沉如水的太子。
四下一片死寂,半晌無人出聲,落針可聞。
接著,又見牢房中人忽然正襟危坐起來,緩緩俯下身對著太子磕了個頭:“還望殿下保全罪臣的家小?!?
太子瞠目,將手中證詞捏成了紙團,使勁往地上擲去。那紙團卻在半空中猶豫不決,輕飄飄地落了地。
太子一把扣住王永泰的肩膀,將人往前一推,下令:“重審!”言罷拂袖而去。
王永泰險些癱軟倒地,被謝青崖從身后扶了一把,站直了,又聽他在耳旁低聲道:“太子殿下要的是真相,可不是屈打成招的胡話?!?
……
翌日京郊格外熱鬧,午時剛過便有富麗馬車來來往往,至未時,京中大半權貴紛至沓來。
天潢貴胄和服紫的文武重臣坐在最上首,吐蕃使臣也被請入上席。
謝青崖一手持球仗,一手牽著汗血寶馬入場,長身玉立,英姿勃發,引得四周看臺之上的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他一面側頭與陸勇分析戰略計劃,一面盯著四周的動向。吐蕃使團之中派出來的前鋒便是那日入殿覲見的次仁贊,不可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