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芳庭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惶急地叫了一聲,“相公,快來看。”
他握住她的手。本子扉頁上是林東華的字跡,法度森嚴,行列之中蘊藏著不動如山的靜氣與一擊必殺的動勢。“器械不利,以卒予敵也;手無搏殺之方,徒驅之以刑,是魚肉乎吾士也。欲克強敵,非惟陣圖精妙,亦須利器為先。夫干戈矛戟,已屬舊器,當研火攻之具。昔梁將軍在時,嘗率眾制火器,以硝磺煉火銃,鑄鐵為戰車。其法雖已湮沒,然余以為軍國要務,不可廢也。今繪造法圖式于后,惟愿來者發揚光大之。”
仿佛頭腦深處一起嘯叫起來,林鳳君的呼吸都有點不勻了,那字在她眼前晃著到處亂飄,什么都讀不下去,她死死抓著陳秉正的袖子,“你趕緊告訴我。我爹,我爹說什么了?”
“這是……火藥做火器的圖解,他全畫了下來。”他腦中忽然響起母親的遺書:“惟附圖散佚,誠為憾事。”
“為什么要給我這個?”她慌慌張張地向后翻,全都是畫,真像自己買的故事畫冊,一張又一張,有的像是大炮,有的像是弓箭,有的像是推車,右上角寫著名號。
陳秉正翻開一頁,那是一副精致的圖解,用筆畫細細勾成,精密的銃管、復雜的機括盡數歷歷在目。“火藥者,性直者主遠擊,硝九而硫一;性橫者之爆擊,硝七而硫三。神火飛鴉,鴉身腹腔為火藥,兩翼裝火箭,發機聯動……”
最后一頁里,夾著一張條子,上面是蠅頭小楷。她只管塞給陳秉正,“愛女鳳君,新婚嘉禮,欣悅盈懷。父今涉險蹈鋒,吉兇未卜。特密告汝:汝母非尋常閨秀,乃故首輔衛源公之女也……”
“不好。”他還沒念完,林鳳君臉色劇變,一股巨大的恐懼席卷了她的全身,“我爹,他……前幾天身上有火藥味。他說是做鞭炮使用,肯定是撒謊。”
夫婦倆四目相對,陳秉正將她的手握緊了,一字一句地說道,“娘子,聽我的,千萬不要慌。”
“我不……我不慌。”她拼命保持冷靜,“我要回家找人。”
“他很可能已經走了。”
她絮絮地說道,“那我讓七珍八寶和孩子們一起去找。他能去哪里呢,火藥……”
他倆異口同聲地吐出一個名字:“銅盤島。”
“他要去炸倭寇,我得攔住他。還來得及嗎?”
“娘子,有眉目就好,此事成敗,唯患不知,既已知之,必有對策。”陳秉正深吸一口氣,“來人!”
青棠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我來伺候少奶奶梳洗……”
“你叫人請我大哥和三弟到這里來。”
青棠一愣,“將軍昨晚喝得大醉,只怕此刻還未醒。”
“那就告訴大嫂,用針扎也要把他扎醒。秉文也是一樣,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陳秉正揮揮手,“立刻就去。”
他在桌上迅速鋪開一張素白宣紙,以鎮紙輕壓兩端。“鳳君,修河堤的時候咱們一起畫過運河走向和海防圖,畫過成千上百遍。”
“是。”她懸腕凝神片刻,突然筆走龍蛇,墨跡在紙上綻開筋骨遒勁的軌跡,蜿蜒曲折,幾條河流交匯,“這是濟州,這是江州,這是省城,這是海岸。”
“絲毫不錯。”他提起紅筆,在運河一處拐彎的地方畫了個圈子,“這里是往銅盤島的必經之路,咱們抄近路趕過去,還來得及。”
第175章
運河水流平緩, 兩岸垂柳如煙。雨絲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水面上的漣漪一圈圈散開。正是繁忙時節,貨船客舟在河道上往來如織, 檣櫓相接。
前方水勢陡然收緊,兩岸青石碼頭延伸出丈余寬的木質閘口, 高懸“水關”匾額。黑漆攔船索橫貫河面,八名玄甲兵丁按刀而立, 關旗在初夏的微風里輕揚。
“停船——驗牒——”
關吏的唱名聲穿過水汽, 大小船只應聲落帆。
一艘普通的雙層貨船上,跳上來兩個衙役,其中一個眉目清秀,正是男裝打扮的林鳳君,另一個便是寧七。
船夫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顫巍巍捧出路引, 寧七接過文書,指尖在官印處細細摩挲, 又舉對陽光查驗暗紋。
“江州貨船,運瓷器的。”他目光掃過那深深的水線,做了個可疑的手勢。林鳳君已經急速奔向貨艙,四處探看。
寧七開始盤問,“載重幾何?可有夾艙?”
船夫小聲回答。
過了一會,只聽見樓梯上噔噔的聲音, 林鳳君重新回到甲板上,搖了搖頭, “沒有。”
寧七幾乎掩飾不住失望之色,給文書扣上“驗訖”的字樣,“趕緊走吧。”
兩個人重新回到岸邊, 另外兩個衙役也剛剛從貨船上來,正是段三娘和陳秉文。
陳秉正穿一身官服,焦急地在岸邊踱步,幾個人對了一下眼神,不用開口就知道毫無收獲。
林鳳君心中有如百爪撓心,可還是努力保持鎮定。她拍一拍手,“大家看得仔細些,越小的船越可疑,還有鞭炮的氣味很沖,輕易掩蓋不掉,留神運香料和咸魚的船只。”
“知道。”
兩組人又飛身上船,將幾十艘船盡數仔細搜過。突然,隊伍最后那只烏篷小舟突然加了速度,竟是從前方幾艘大船的縫隙中擠了過去,像是要硬闖水關。
“快攔住它!”林鳳君高叫道。
她眼看那小船從自己身邊擦身而過,心中焦急,足尖一點,身形如燕般騰空而起,穩穩落在船頭,雪亮的刀立刻出鞘。
船夫嚇破了膽子,幾乎要癱在甲板上,“官,官爺……別這么拼命,我招了,我都招……”
林鳳君出手如電,點住他的穴位。寧七和秉文入內搜了一圈,“師姐,艙內有夾層,他只是個販私鹽的,大概幾百斤是有的。”
林鳳君呆呆地看著灰蒙蒙的江面,握緊了拳頭。隨即她掏出脖子里的哨子,拼命地吹了幾聲,尖利的聲音傳得很遠,可毫無回應。遠處的一切都被那低垂的濃云壓得透不過氣。
陳秉正擺一擺手,冷冷地對船夫說道,“走吧。”
段三娘替他解了穴。那船夫不敢相信,定了定神才叫道:“謝謝青天大老爺……”
林鳳君一動不動,眼睛絕望地看向空中,試圖瞧見兩個五彩斑斕的影子。可是天陰得厲害,七珍和八寶沒有一點動靜。“你不是說這里是去銅盤島的必經之路嗎?會不會有別的河溝?”
她語氣已經是憋不住的焦躁,陳秉正握住她的手,只覺得一片冰涼。“按時間算,從濟州出發要過水關的貨船私船,都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