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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罪?請功倒差不多。”陳秉正蹲下身,拾起腳邊一塊裂成兩半的青磚,將斷面朝鄭越一晃。
鄭越看呆了,斷面露出的并非磚石本身的青色,而是一種……耀眼奪目的金色。
夕陽照射在那斷面上,反射出異樣的光芒。那赫然是一塊黃金。整塊磚的中心竟被掏空,填入了足量的金錠,外面裹了一層燒制精良的磚坯作為偽裝。
楊夫人慢慢癱倒在地上,渾身抖個不停。
陳秉正走到她面前:“楊夫人,你是女中諸葛,不可小覷。你一早就知道山雨欲來風滿樓,自家恐怕難以幸免。那暗室里的四面磚墻,被你搬運出來做了墓舍。即使是抄家,也不會有人抄墓舍。萬一圣上開恩,免了楊家的死罪,你們便可以名正言順住在這里,金磚依舊是你囊中之物,是吧?”
“我,我是個后宅婦人,什么都不知道。”
鄭越大聲道:“將所有磚石都拉上車。楊夫人,你跟我們走一趟,還有話要問你。”
月色如霜,靜靜鋪在官衙前的青石臺階上。
兩道身影一前一后邁出朱漆大門,官靴踏在石階上的聲音在靜夜里顯得格外沉重。
鄭越他抬頭望了望懸在飛檐上的那彎殘月,長長吐出一口氣。“仲南,何家寄來的信函,一定有蹊蹺。問不出究竟,我實在不甘心。”
“看樣子她只知道那密室里的金磚,卻不知道別的。”陳秉正笑了笑,“楊道臺生前對所有人都藏了一手。不過抄家大有收獲,這批金錠成色極純,換成糧餉,足夠前線兩個月之用。”
“總算對朝廷有個交代。”
話未說完,一陣夜風吹過,卷起階前落葉。兩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鄭越抬手揉了揉眉心:“難道是我老了?才熬了一夜,就覺著這身子像散了架。”
陳秉正深有同感地點頭。“后頸僵硬得像塊木頭,肩膀又酸又沉。”
“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
兩人并肩走在空曠的長街上。街上遠遠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陳秉正笑道:“昭華在等你。”
那輛馬車果然在街角安靜地等著,掛著一盞小燈。鄭越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娘子。”
他待要上車,又回頭招呼陳秉正,“仲南,我送你一程。”
“罷了,早點回府要緊。”陳秉正含笑擺手,“我家在巷子里,馬車進不去。”
馬車轉了個彎,消失在視線中。陳秉正往前走了幾步,冷不丁瞧見有晨起的小販出來擺攤。攤販熟練地支起案板,擺開粗陶碗碟,架上那口被歲月磨得發亮的黑鐵鍋。
炭火在灶膛里跳躍。他將面團在掌心輾轉,搓成薄片,飛快地抹上一層蔥油。熱油在鍋里泛起了細密的泡沫,螺旋狀的面餅貼著鍋邊一滑,便是“滋啦”一聲。
“老板,來一包十個。”他淡定地說道。
“好嘞。”
面餅在熱油里舒展開來,表層便鍍上了金黃色。他深吸了一口氣,忽然聽到旁邊有人說道:“你不是想吃饅頭嗎?”
他微笑道,“饅頭也好,就是寡淡了些,不對你的胃口。”
林鳳君信手接過老板遞過來的一包油旋。“案子破了?”
“破了一半,真累啊。”
她揉了揉肩膀,“你們只是動嘴,我們才要動腿。你捎來兩句話,我累死累活一整天。”
“這話錯了。”他將手握成拳頭給她捶背,“今天破案全靠我這條腿。當時我就在想,萬一沒踹塌,就被人瞧了笑話。要是你在那里,一定能一腳定乾坤,讓他們目瞪口呆。”
她好奇地轉過頭,“什么奇奇怪怪的破案手法?”
“路上我再跟你講。”他看向天空,東邊有一抹隱約的青色。遠處傳來清脆的雞鳴。
“路上?”
他加快了腳步,“咱倆現在就去碼頭,趕船回濟州,還來得及。”
“你公差辦完了?”
“差不多了。”他淡然地說道,“什么事也阻擋不了咱們回家成親。鑼鼓喧天,騎馬親迎,拜天地,入洞房……你想不想?”
她哼了一聲,“沒你那么想。對了,我在隔壁發現了幾張紙……”
“路上慢慢看。”
正東方向,云隙間漏下的光束將萬物照得通透,厚重的云隨著太陽上升的節奏,一分分變亮。
濟州林家后院里,林東華將草料投入石槽,新鮮的草葉混著露水的清香。來喜低頭反芻著食物,尾巴悠閑地甩動。他用粗糲的手掌撫過牛背。
墻頭傳來高亢的啼鳴。霸天昂首向天,鮮紅冠子顫動著,發出底氣十足的啼叫。林東華停下手,望向鳴叫的方向,東邊的山脊剛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雞鳴未歇,晨光又亮三分。忽然大門被敲響了,是試探性的,聲音很輕,一下,兩下。
林東華打開了門,“請問您找……”
外面站著個中年男子,穿著一件青色的杭綢直身便袍,質地挺括,襯得他更顯清癯。領口微松,露出里層細白的中衣邊。腰間松松系著一條深色絳帶,掛著一塊玉墜,隨著步履輕輕晃動,手里提著一盒新買的點心。
來人一口正經的官話,“請問這是濟安鏢局嗎?”
“是。我姓林。請問您貴姓?”
來人沉默地注視著他的眼睛,目光有些流離,“我姓馮。”
“馮……”林東華的話頓住了,他忽然神志飄忽起來,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我想見一見……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