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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一陣無奈,雖然沒伺候幾天,她算明白了這位二少奶奶和二少爺的脾氣一樣,都是認準了的事八頭牛硬拉也拉不回來,只得答應了:“二少奶奶慢走。”
林鳳君雖然拿定了主意要出去,可青棠的提醒還是在她心中落了痕跡,行事需謹慎,一人做事一人當,決不能牽累了別人。
她垂著頭沿著陳府院墻一路走,像個土里土氣的下等丫鬟。青棠說的沒錯,這幾日府里的家丁護院確實多了,不一會就能碰見三五成行的值夜護院提著燈籠巡視。她暗暗數著,大概一盞茶工夫就有一隊。
林鳳君又回到祠堂后身,那里荒草長了很高,上次她跳出去的時候就觀察過了,少有人來。院墻上有一處塌陷了兩塊,墻上也有個凹坑,適合攀爬。
她藏身在荒草中,待一隊護院轉過去不見了,才輕松地騰空越過院墻,穩穩地落在地上。腳踝受了沖力,狠狠地疼了一下,她暗暗搖頭,陳秉正真是小題大做,不知所謂。
將近亥時,街上的人極少,她左右張望著,幸好無人瞧見。
初冬天氣,月亮孤單地掛在天上,連灑下來的光輝也透著冷清。濟州并不十分繁華,偶爾有行人經過,都是將手揣在袖子里,急匆匆地走。
她其實想過回家拿,可父親年紀這么大了,身體沒完全康復,李大夫說他脾腎雙虛。這輩子大概也沒用過什么銀絲炭,已經送了再收回,著實不孝。
林鳳君很順利地走到了南市那條街。這原是每次父女兩個走鏢前添置行李必來之地,賣大餅的,賣馬鞍的,賣腰刀袖箭的,各有自己的一攤地方,也不用吆喝,懂行的人自然知道。
林鳳君先進了一家賣行裝的鋪子。腳踝還疼著,雖然可以涂點李生白送的跌打藥膏,但她總要防備以后突然遭殃,“老板,買一套護膝護腕。”
老板看她的身形氣勢,知道是內行,便笑微微地拿出一套牛皮鞣制的裝備:“這就是頂好的,最快的刀砍上去,一時也砍不斷。”
林鳳君笑道:“龍皮也沒有這個本事。”她用手來回揉捏著內襯,的確柔軟貼合,心中著實喜歡。
她忽然又想起陳秉正來,這傻子早上莽莽撞撞的,自己也摔得不輕,以后用上拐杖練走路,少不得摸爬滾打,便說道:“我要兩套,給算便宜些。”
“好,什么尺寸?”
她仔細想著,陳秉正比爹略高一些,但身量極瘦。手腕似乎差不多粗細,索性就買一樣的吧。反正他的十兩銀子也在自己手里,便從里頭抵扣。
她認真地挑好了兩套護具,將它們塞進懷里,又往街市外頭逛去。這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偶爾幾個彪形大漢晃著過街,身后背著流星錘或者腰刀,也有人獐頭鼠目個子不顯,但腰里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武器。
賣炭的鋪子在南市最外頭,靠著一家賭坊,人流算是最暢旺的,有穿著短衣的苦力,也有一身錦緞的富家老爺出出進進,門里漏出些叫好聲與咒罵聲,高低起伏。
攤子上擺著幾種炭,她蹲下身去挑揀,一類是黑炭,家里平時常用,“大概多少錢一簍?”
“一百文,夠小戶人家燒三天。”
她將兩支炭對著敲了敲,黑色的粉末頓時撲簌簌往下落。其實這炭也不是不能燒,多燒一些一樣暖和,很劃算的。她猶豫了一下,自己倒是沒什么,可陳秉正這身嬌肉貴的少爺一定受不了煙,清晨起來鼻孔都是黑黑的,又要叫喚了。
陳家用的是什么來著?青棠管它叫銀絲炭,她嘆口氣,給陳大人還是要用好的,“老板,銀絲炭多少錢?”
“銀絲炭?”老板將她這一身打扮從上到下細細打量,“你知道什么是銀絲炭嗎?”
“白乎乎的像是結了一層霜,一燒雪白透亮,煙也少。”
老板心想這丫鬟倒是見過的,“這可是西山出的,頂好的要送進宮里。偶爾剩下一些,也是送大富大貴人家。”
“哦,那就不能到世面上了。你這鋪子小,估計沒有。”林鳳君見他言語中漸漸端起來了,也跟著使了個激將法,“我另找別家。”
老板果然吃不了這一招,立時從后面拎出兩小簍,“姑娘盡管到處找去,濟州城里就沒有比我家貨還齊全的。”
“哦。”她仔細瞧著,的確是一模一樣的貨,“這個多少錢?”
“一兩三錢。只能燒兩天。”
真的肉疼,她手伸進袖子摩挲錢袋里那幾塊碎銀子,兩小簍銀絲炭,值得上新房子的多少磚瓦,買蔥油餅能吃一整年了。
她斟酌著砍價:“一兩成不成?我沒那么多。”
老板笑了,“小姑娘真有意思,你到底是有錢還是沒錢。”
她祭出了好久不用的砍價功夫,先揚后抑,湊整抹零,連夸帶哭窮,最后作勢要走,這才最終以二兩三錢拿下兩小簍銀絲炭,順便又饒了一簍黑炭。她想著陳秉正不在家的時候就燒這個,有灰也不怕。
炭到手了,盡管心疼,也不由得輕松起來,她用手提著簍子出了南市,忽然想起附近有家燒餅鋪子。
夜半想起外皮酥脆、內餡多汁的燒餅,總讓人渾身上下都難受得要命。她也顧不得手上臟了,匆忙趕過去,遠遠看見伙計將門往里一帶。
林鳳君趕在上門板前擠了進去,“伙計,要……”
“沒有了,剛才有個貴客過來,說是把剩下的全包了。”
她好一陣失落,“一個也不剩?”
“真沒了。”伙計給她看空空的柜臺,“下回請早。”
她只好踏著失望的腳步走在回去的路上。陳家除了陳秉正,別人的口味都是清淡的,連外套也是,既不舍得放油也不舍得放鹽。
忽然聽見身后有人高叫了一聲:“站住!”
林鳳君立刻停下了,渾身一凜,“不會是陳家的護院追出來了吧。”
她往回看,只見一個矯健的身影從她身邊掠過。她眼睛尖,立即認出這是個年輕人,穿一身綢子衣裳,身形很熟,在哪里見過呢?她忽然想起來了,是上次縱馬撞菜攤的那個富家公子。
她本來不想多管閑事,可想到當時被馬匹傷到的小女孩,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心想這等踐踏百姓的惡少,人人得而誅之。
那人溜得很快,比身后追趕的人快一大截,轉眼間已在數丈開外。這是空曠的大街,沒有任何阻攔,后面的人一疊聲叫道:“別讓他逃了!”
她使出功夫追上去,追了幾步,自己腳踝就痛了。她眼珠一轉,伸手到簍子里抓,沒有舍得拿銀絲炭,抓了一把黑炭,用扔袖箭的手法丟了出去。
兩塊黑炭準準地擊中了他的后背,瞬間碎了。他踉蹌了一下,又直起身要逃。林鳳君猶豫了一瞬,眼看就要追不上了,只得無助地叫道:“你給我停下!”
繞過街角,路邊停著一輛裝飾精美的馬車。那富家公子全不在意,正要從它身邊經過,忽然馬車簾子掀開了,一支直直的木棍從里頭伸了出來。
這一下變起倉促,富家公子萬萬沒想到,待看清了已然來不及,也躲不過,直直地撞了上去。